國際視野 > 日本 2025年11月

早苗經濟學的「成長賭注」

福澤喬

不斷重組的全球經濟秩序高市早苗就任自民黨總裁時,資本市場立刻快速回應,日經指數一舉衝上4萬8千點,這不是情緒性的追價,而是對政策路徑的集體解碼。投資人最在意的是確定性,高市版的經濟藍圖以少見的清晰度,宣告暫緩財政重建、優先拉高成長,替市場拔除了石破政權帶來的猶疑,於是買盤沿著可預期的政策軌道快速集結。不過,更值得討論的是高市早苗拋出的「早苗經濟學」。這套方針雖被市場認為是「安倍經濟學」的升級版,但它並不只是舊藥重新包裝,它在政治現實與產業再生之間搭建橋梁,試圖把短期的生活救急與長期的國策投資綁在同一根安全繩,拉著日本脫離通縮陰影,跨越停滯的峽谷。

先來複習安倍時代的「三支箭」:第一支箭的大膽貨幣寬鬆成功扭轉通縮心態,推動日圓貶值、股市上漲;第二支箭透過機動財政刺激景氣,但被過早的消費稅上調沖淡效果;第三支箭的成長戰略與結構改革,則卡在既得利益與制度慣性之中,最後留下了「不上不下」的評語。

高市的路線,清楚強化前兩支箭:以更長期、更積極的財政出手,結合對寬鬆環境的堅定路線,將政府定位成「經濟的推進器」。她主張把國家必須主動牽引經濟成長,透過補正預算,為受壓的中小企業、農林水產、醫療與照護單位提供即時支援,調整燃油稅負、緩和物價壓力,並在分配面上討論給付式稅額抵減與金融所得課稅強化等選項。這種宣示從新自由主義式的規制鬆綁,轉向帶有「國家資本主義」色彩的特定目標:把防衛、AI、能源、航空航太列為成長支柱,以國家級投資與長期資本換取下一輪產業升級,是將安倍經濟學中的成長通膨,轉換成管理通膨,讓通膨不會像脫韁的野馬,但能夠維持一定的動能。

目前日本的通膨主要是消費成本升高:能源、食材與進口零組件價格齊升,企業被迫轉嫁,家計端的壓力沒有消退。就在名目GDP向上移動的同時,扣除物價後的實質薪資仍反覆落在負值區,一旦購買力減弱,內需復甦便難以扎根。這種「物價領先、薪資落後」的排列順序,是日本必須留意的警鐘,如果通膨的源頭在外、生產率提升未能普遍擴散,那麼加總出來就不是良性循環,而是壓縮消費、抑制中小企業利潤的反向齒輪。

疫情解封後,日本企業的倒閉案件出現上升趨勢,而且集中在負債規模較小的店鋪、承包商以及地方服務商。這些企業倒閉的原因,除了進口與能源成本高漲、人手短缺惡化、老闆高齡化與傳承斷層、疫情時期「零利率‧無擔保」融資到期後,被現金流反噬,這些體質偏弱但仍有就業功能的企業如果缺少轉職支援、技能再訓練與移轉配對,短期的經濟震波與社會摩擦就會成為隱憂。

早苗經濟學有一個核心矛盾,財政出手與金融寬鬆可以迅速撐住氣氛,但是卻解不了日本勞動市場、企業結構與生產率的底層難題。對於高市來說,現在要擴張財政不是不行,而是要把它「用在刀口上」,讓短期對策真正橋接到結構轉型,把時間窗口換成能力建設(在有限時間強化長期競爭力),財務省必須適時發揮煞車作用(資源控管)的時候。

早苗經濟學要成功,內政也面臨核心挑戰。首先是日本產業就必須轉型升級,才能在未來10年至20年為日本經濟脫胎換骨。第一個是「防衛產業」不能只做內需維修,而是要走向國際標準的合作與輸出;造艦、先進材料、潛艦技術等領域,日本具備世界級根基,結合政府長期後勤支援與出口金融體系,國際訂單可望逐步回流落地。再來是AI方面,日本在應用端很有機會,尤其在製造業、機器人與醫療等「網路與實體」交界的場景;日本政府也以計算資源與產學專案,讓模型開發與應用團隊獲得「算力+數據+場域」的三角支撐(3項核心支持)。

再來是能源轉型,必須同時兼顧能源安全、供應成本與減碳目標。將再生能源升格為主力電源、核融合在安全前提下恢復一定比重,並且讓電網與儲能基礎設施跟上數位化與去碳化的需求。

最後就是宇宙航空航太產業,這是一項高風險高報酬的國策賭注。日本10年期的大型基金與跨部會計畫,都希望能在既有的零件、材料與精密製造優勢下,轉成系統整合、低成本發射與衛星資料服務的完整生態。如果能把汽車產業的精益生產、品質工程與供應鏈管理方法移植到火箭、衛星與eVTOL(Electric Vertical TakeOff and Landing,垂直起降電動飛機)上,初期由政府擔任買家與日本製造的「高可靠、長壽命、可維修」的DNA彼此融合,將可推動持續性的商業模式。

對於投資與企業端的行動,也面臨同步調整的必要。投資人必須明確區分「可轉嫁定價、受惠於匯差或政策訂單」與「受內需與成本夾擊」的公司,優先關注有品牌力、掌握關鍵零件或擁有系統整合能力的企業;對純消費導向、對外部成本敏感且缺乏定價權的標的,提高風險溢酬要求。企業經營者則要把自動化、省人化與供應鏈去風險化列為優先戰略,導入機器視覺、協作機器人、邊緣AI與流程機器人的流程,企業就別再猶豫;對匯率風險,則以自然對沖(海外採購、海外銷售)與金融避險並行,避免單邊曝險。對新創公司而言,最佳攻防是「站在現場的肩膀上」,這樣的話,早苗經濟學就會成功。(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具駐日10年特派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