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金融業進入大整併時代

近年來，中國金融業興起整併風潮，在2021年底，中國金融機構數量達到4,602家的高峰，但至2024年底則為4,295家，3年間減少307家，且在2024年一年內便有195家金融法人機構退出市場；而今年上半年經中國金融監理單位批准須合併或解散的中小銀行約有180家，顯示中國的金融機構整併工作持續且加快進行中。

中國金融機構整併趨勢有四：第一是大型金控公司之間的相互整併或收購其他規模較小的金融機構；第二是小型農村商業銀行因經營困難、瀕臨倒閉，遭到金融部門監管後，由大型銀行所屬其他體質健全的農村商業銀行所合併、吸收而成為其分行；第三是中國鑑於農村商業銀行營運亂象叢生，故決定分別在各省籌建省級商業銀行，以整併和接管體質欠佳且為數眾多的農村商銀；第四，在中國金融業開放後，經過多年的經營發展和市場競爭，若干保險和證券機構因經營不善、體質欠佳，難以在近年經濟下滑的情勢下存活，在政府授意下，由大型保險、證券公司接手併購。

對中國而言，推動中小型金融機構改革與重組勢在必行，表面上的理由是要透過採取吸收合併的方式，以利其優化資源配置，減少重複性競爭，擴大金融企業規模，提高金融服務效能；但實際上，主要是因為許多中小型銀行、農村商業銀行出現經營壓力，逐漸形成系統性金融風險，促使中國為避免區域型金融風險擴大成全國性金融危機，故採取金融機構整併、重組的措施，以化解中小型金融機構倒閉情勢蔓延，甚至形成各地基層銀行擠兌與社會大眾上街抗議風潮。

2020年以來，中國整頓房地產市場，恆大、碧桂園集團等諸多大型房地產開發商遭受打擊而面臨倒閉、破產危機，房地產市場接連數年崩壞，至今仍未見復甦情勢。由於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不僅造成民眾財富縮水而減少消費支出的效應，影響內需市場和服務業的發展，同時也致使地方政府財政困難、債務增加，地方公共投資和公務支出減少，連帶也衝擊地方金融穩定。許多基層小型金融機構因貸款成長放緩和不良放款壞帳激增而受到重創。在2024年第3季情勢嚴峻時，中國的農村銀行壞帳比達3.04%，大幅高於整體中國銀行業的1.56%，地方中小銀行經營風險擴散，並且有持續蔓延之趨勢。由於土地出讓金為地方政府最重要的收入來源，在房地產市場不景氣影響下，導致地方政府土地財政收入銳減，已經使得地方財政壓力持續增加，無力協助解決基層農村金融機構壞帳危機，致使中央政府決定由大型銀行接管地方農村商業銀行和信用合作社。

此外，中國近兩年來挽救房地產市場的政策正在侵蝕銀行獲利，包括各個國有銀行、民營銀行的盈利能力都在下降，而不良資產和壞帳則尚未能有效解決，整體金融體系出現潛在的系統性風險。也因此，近年來中國不得不推動中小金融機構改革工作，2022年底，中共二十大後提出金融工作方向，要「督促中小銀行深耕本地，嚴格規範跨區域經營」，2024年二十屆三中全會則提出「落實好防範化解房地產、地方政府債務、中小金融機構等重點領域風險的各項舉措」之金融工作方向。顯示中國意識到各地中小銀行出現違反規定「撈過界」跨區經營的缺失，而且普遍存在「不務正業」、未能服務在地企業和民眾，只重視房地產貸放業務以至於業務過度集中，故在房市崩跌時，其經營乃隨即面臨重大困難。

於是中國近年展開合併中小銀行（重點是農村商業銀行及農村信用合作社）之工作，2024年更加速整併行動，包括河北、山東、天津、北京等省市近200家小型金融機構被合併或收購。中國的另一項措施，是決定在農村銀行壞帳問題較為嚴重的省份新成立省級銀行，專事吸收、併購經營不善、壞帳偏高的農村銀行，如遼寧省政府於2023年9月成立遼寧農村商業銀行；2024年則有四川、海南、廣西分別成立省級銀行；2025年包括江蘇、江西、河南、貴州、新疆，將有至少5家省級商銀完成籌建工作，山東、湖北和內蒙古則亦在積極規劃中，顯示中國金融機構整併工作未來仍將持續進行。

除此之外，為強化大型銀行經濟體質，中國亦鼓勵較具規模之金融機構合併及整合小型銀行或融資機構。包括成都銀行、北京銀行、常熟銀行、中國銀行、民生銀行等上市金融公司，除已積極併購農村銀行，也吸收、整併為數眾多的金融租賃公司、企業集團財務公司、消費金融公司、汽車金融公司等。這一方面是為了因應中國可能出現系統性金融風險，而透過併購行動以提高金融機構承受壞帳之能力；另一方面，中國大型銀行既被要求遵循巴塞爾資本協定（BaselAccord）須提高核心資本之規範，以免不良資產過高可能引發系統性風險，避免基層金融機構破產、倒閉，進而化解可能引爆的擠兌危機，消弭潛在的社會抗議風暴。同時，又為因應中國近期開放外資經營金融業後，大型銀行必須強化體質以因應強度越來越高的競爭壓力。

然而，地方基層金融機構往往和房地產開發商、地方財政部門掛鉤在一起，在地方健全財政結構與真正解決債務問題之前，中國現階段由政府主導且以大併小的金融機構整併策略，未必能夠有效解決嚴重的中小銀行不良債權等問題，其未來風險仍在。尤其，當前中國各省級政府財政困難，自身債務仍然沉重，此番金融機構合併與重組，將更加重省級政府財政負擔，如果房地產市場未能振興、地方政府財政持續惡化，則省級商業銀行將成為地方包袱，除非中央政府或大型國有銀行再行接管，否則可能再一次形成更大規模的金融危機。

未來大型銀行依靠既有的低成本資金優勢，加上新一波的金融併購，將更深入滲透城鎮和農村的市場，擠壓其他中小銀行的生存空間，競爭力較低的中小銀行將淪為等待被併的對象。可以預見中國金融業將呈現「大者恆大」局面，原本工商銀行、農業銀行、中國銀行、建設銀行等已經在總資產和市值方面位居世界前十大的金融機構將持續擴張規模，有助中國打造出「巨無霸」銀行和金控，以因應「川普2.0新政」下美中對抗所帶來的金融衝擊。（作者為台灣經濟研究院兩岸發展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