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藝術品市場的信心黑洞

在中國改革開放、經濟高度成長，以及市場資本化以來，中華藝術品市場日漸興盛，國際間一度掀起蒐購中華文物藝術品之熱潮。然而，近年來情勢反轉，中國和香港的國際藝品拍賣交易額持續下滑，而中國藝術品市場的「信心黑洞」問題亦引起廣泛注意。

據《巴塞爾藝術展與瑞銀集團環球藝術市場報告2025》顯示，2024年全球藝術品和古董銷售額下滑12%，其中又以中國藝術品市場降幅最大，較2023年負成長38%。佳士得、蘇富比和富藝斯等國際拍賣行，在香港的銷售額紛紛下降30%以上。

持續的地緣政治衝擊引發局勢緊張，造成各方經濟壓力升高，也導致藝術品購買行為轉變，尤其COVID-19疫情以來，中國經濟深受衝擊，加以房地產市場不振、地方政府債務危機，以及美中貿易戰、科技戰，導致中國經濟發展面臨困局；當高資產階層面對經濟不振之時局，通常會優先削減藝術品和炫耀性消費品的經費預算。畢竟，藝術品投資並非一般金融投資理財方式，容易受到總體經濟環境的影響；當全球和國家經濟下滑、企業獲利與個人收益減少或不確定性升高時，投資者傾向於規避風險，遠離藝術品交易市場，致使市場交易量下降，而加劇整體藝術品交易和投資市場的風險意識及信心危機。

中國藝術品市場的「信心黑洞」，更是造成中國藝術品市場交易暴跌的主要原因。長期以來，中國藝術品市場面臨若干嚴重的造假和欺詐問題，第一是偽造名作的贗品流轉於國際之間，中國「專業」的古董、藝術品造假、仿冒產業鏈的技術高超，甚至連藝品市場專業人員和考古專家也無法辨其真偽，導致投資者和收藏家難以信任市場上中國藝術品的價值。

其二是近年來金融科技和虛擬貨幣之盛行，中國藝術品市場中出現假借藝術品包裝的金融詐騙，即詐騙集團將偽假文物或仿冒藝術品包裝成投資目標、納入其成立的藝術品公司，並發行虛擬貨幣、公司債券或股份等誘騙投資人，進行非法吸金。

第三則是以集體行動製造虛假拍賣與鑒定的行為日益普遍，由不肖拍賣公司與所謂的「專家」合謀，以高估藝術品價值的方式騙取高額的鑒定費、服務費或圖錄費等前期費用，但最終導致廢標或流拍，並未真正完成拍賣和交易流程。第四是由官方文物管理機構充當「圍事」工作，為特定文物或作品「洗白」或「造勢」，亦即特定藝術品買賣集團，聯合博物館或大學歷史、文化系所等官方機構合作辦展覽、文物研討等方式，為贗品或來源不明的文物與作品背書，製造權威假像，再進行虛華誇大的宣傳，從而提高其市場價值，以吸引潛在買家或賣家，致使藝術品交易過程陷入詐騙陷阱。

另一方面，隨著藝術品市場興盛，仿冒造假的文物膺品也有很大的「市場」。在中國天津北京琉璃廠、潘家園書畫文物市場，以及天津鼓樓和南京夫子廟、清涼山古玩市場等地區，都是最知名的藝術文物假貨「集散地」。這些假物專業生產集團不僅能仿造高價位的名畫，並且提供「通過科學檢測儀器和權威鑑定」的「證書」，更可「承諾回收」或「代賣」已出售之畫作等，使得中國「藝術品」的買賣交易與收購饋贈，成為官商之間的洗錢工具。

中國在打擊、制裁假冒文物，以及在文物藝品之鑒定、估價與拍賣方面的法制規範未臻健全，無疑地助長前述藝術品交易的集團化詐欺行為。例如，由於缺乏具權威性與公信力的藝術品鑒定和估價體系，藝術品的真偽和價值判斷往往依賴個人或非官方的專家意見，使得相關交易存在極大的風險。

又藝術品拍賣和交易市場之訊息不透明，買家難以獲得藝術品的完整來源、流轉歷史與真實狀況，增加了投資的不確定性。尤其藝術品拍賣和交易機制中，缺乏對藝術家的權益保障、對從業者相關法律（特別是版權和智慧財產權）的規範與教育，以致經常出現侵權問題和法律糾紛。

由於中國文物藝品交易市場中贗品充斥、虛假鑑價、炒作物件、監管規範不彰等問題，集團化詐騙行為形成市場亂象，導致買家和投資者信心不足，藝術品市場發展也面臨瓶頸。許多收藏家與藝術品公司，對於參與拍賣會場和蒐購藝品變得更加謹慎，甚至在得標之後棄單的情形也越來越多。根據中國拍賣行業協會的研究顯示，過去3年，價值超過150萬美元高價藝術品的拍賣，約有半數因買家沒付款而流標，原因是競拍者發現或擔心買到假貨，或者競拍的目的只是為拉高特定藝術品的估價。

這種「得標不付款」、虛假交易的普遍現象，一方面透露出中國藝術品市場面臨高度的危機，同時也顯示中國富豪對國家經濟前景信心動搖。因為中國經濟放緩，並進行嚴格的資本管制，以及對奢侈消費控管審查，已經引發中國內需消費和藝術品市場的系統性衰退。

重振中國藝術品市場，必須先處理與解決其「信心黑洞」的問題，即建立更健全的法制規範、加強打擊藝品文物市場的造假詐騙和洗錢行為、提高市場交易透明度、引入具公信力的鑑定機構和具權威性的交易機制，以及加強行業自律和從業人員教育訓練等多方面努力，才能打造健康穩健的藝品文物交易環境，重新贏回國際投資者的青睞。（作者為台灣經濟研究院兩岸發展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