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企終於盼到關愛眼神

2025年中共當局召開一場包含習近平、李強等黨政高層出席的高規格「民營企業家座談會」，除了馬雲、任正非、馬化騰、雷軍外，包含寧德時代的曾毓群、宇樹科技的王興興、比亞迪的王傳福與新希望的劉永好等，新舊產業、企業家都出席會議，已初步釋放支持民營企業的政策訊息。

更早之前，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監督管理總局與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等部委在2024年9月24日的聯合記者會中，便已提出幾個穩定市場與信心的綜合措施，包含：降低存款準備金率和政策利率，帶動市場基準利率下行；降低存量房貸利率，並統一房貸的最低首付比例；創設新的貨幣政策工具，支持股票市場穩定發展。

在「共同富裕」與全面監管衝擊後，中國在2025年4月頒布《民營經濟促進法》。這項立法背後的精神為何？一連串的措施和釋放的政治訊號能否提振市場信心、扭轉「劫富濟貧」氛圍，或許將是決定中國經濟能否振衰起敝的關鍵。

中國近年的經濟發展本因內外部矛盾而遭遇不少阻礙，同時也因為新舊經濟問題浮現，讓「國進民退」的現象更顯嚴重。平心而論，民營企業的存在，向來在經濟發展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民間活力的釋放常常是危機時的最佳救援投手。一般常說的民營經濟「五六七八九」，意指全國5成以上的稅收貢獻、6成以上的GDP、7成以上的技術創新、8成以上的城鎮就業，以及9成以上的註冊企業數量是來自於民營企業，可見民營經濟不論是理論上的靈活效率與實際上對國民經濟的貢獻，都是有目共睹的。

然而，長久以來，與國有企業相較，中國的民營企業遭遇的問題要來得多，主要包括市場准入不易、融資困難、保障不足等，包含資金與土地在內的各種要素資源在看得見的雙手操縱下，明顯向國有企業傾斜。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大爆發之後，從供給端到需求端，都遭受到無差別的嚴重打擊，正是休養生息、調整體質的時刻。孰料，當局在2020年12月制定「防止資本無序擴張」政策任務，2021年8月提出以「三次分配」促進「共同富裕」，同年開始針對互聯網、教培、遊戲等多個產業開展的強力監管整頓。使得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劉鶴公開表示，支持民營經濟發展的方針政策「現在沒有改變，將來也不會改變」，試圖調整緊張的氛圍。

但是，舊的問題未見解決，新問題又陸續浮現，經濟成長趨緩、地緣政治局勢緊張、國內消費力道疲弱與房地產市場低迷，都造成企業經營壓力顯著上升，民營企業首當其衝。尤其川普今年二度入主白宮後祭出的各項措施，更是在當前全球供應鏈秩序重整的大環境下，給予中國製造業沉重打擊，使得民間投資動能明顯不足，近年主要的投資多是來自國有資本支撐，詳見﹝圖1﹞，而財政的政策資源並非無限，如何重振民企信心，是中共當局的當務之急。

因此，《民營經濟促進法》乍看似乎象徵中國當局意識到問題的關鍵，以立法展現對民營經濟的支持，釋放出解決現有矛盾與問題的決心，全國人大發言人婁勤儉在今年3月初表示，《民營經濟促進法》草案第一次將堅持「兩個毫不動搖」寫入法律。所謂「兩個毫不動搖」，是指中共二十多年前就提過的口號：「毫不動搖地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以及「毫不動搖地鼓勵、支持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當然，法規本身並非經濟振衰起敝的萬靈丹，分析此一問題，不應僅將目光限縮於法令本身，還必須搭配其他措施，釐清當局的施政脈絡，甚至挖掘背後是否有更長遠的戰略意涵。

分析《民營經濟促進法》，可發現重點包含公平競爭、投資融資促進、科技創新與權益保護等領域，確實點出民營企業生存發展的現實困境，捕捉到民營企業家的訴求。然而，重點在於，法令的精神與政府機關施政能否真正落實發揮。當前，不可避免會有政府機構為了自救而做出傷害民營企業荷包與信心的行為，從遠到豐泰在2016年遭到福建省稅局調查「移轉訂價」，要求補繳過去10年的增值稅與利息，到最近的各省市對於企業家進行「遠洋捕撈」行為，都是關注的焦點。

再者，提高到中共當局的戰略思維層面，究竟能否充分放權，回歸市場機能？改變長久以來被質疑的「國進民退」格局？雖然當局強調要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但其邏輯本質就是認為市場存在外部性、資訊不對稱與資源壟斷等缺陷，正是由於市場失靈的可能，因此政府不能缺席、必須介入發揮「賦能」作用。更甚者，對於當局而言，政治領導一切，經濟的優先性低於政治，這些挽救民營經濟的作法，是否只是為了大局「維穩」所做的階段性妥協，一旦問題解決，就會再回頭奔向左傾的路線，恐怕也是大哉問。民營企業家最深層的疑慮，或許可用中國經濟學家向松祚幾年前在一場演講中的轉述呈現：「需要我們是無奈的選擇，消滅我們是崇高的理想」。

另一個與民營經濟關聯的雙生議題，是對於近年相當嚴重且全方面涵蓋產業到個人的「內捲」現象，除了眾所周知的電動車、鋰電池與太陽能板等產業出口遭遇歐美加徵關稅圍堵，再將過剩產能捲回國內，同時引發車企應收帳款天期過長，剝削供應商以及「零公里二手車」現象。攸關庶民日常生活的方便麵（速食麵）產業，也面臨前所未見的六月雪。根據世界速食麵協會（World Instant Noodles Association, WINA）數據，中國方便麵市場的消費量，3年銳減超過40億包。尤其在消費市場高度內捲的大環境下，外賣平台推銷的有肉有菜熱餐只需人民幣6元，進一步壓縮方便麵的生存空間。行業龍頭「康師傅」今年上半年的銷售額出現5年來首見的衰退，經銷商網路也經歷前所未有的萎縮，僅半年減少約3,400家，直營零售商也縮減近1,500家。以上種種，反映出市場內捲的嚴重性與普遍性，全方位涵蓋在民眾日常所需的產業，嚴重打擊廠商繼續經營生產的信心。

對此，目前可以看到從3月初政府工作報告強調整治「內捲式」競爭，發布「提振消費專項行動方案」，6月修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到7月中央財經委員會提出「反內捲」，試圖治理無序競爭，推動落後產能退出，後續且看成效如何。

此外，另一個尖銳的矛盾是社會保險規範的落實。中國從9月1日起，強制要求企業全面納入員工參與社保制度，不再允許企業與員工私下協定不繳社保行為。社保即俗稱的「五險一金」，包含養老、醫療、失業、工傷與生育保險以及住房公積金，其中前3項為勞資雙方按比例分擔，後兩項由資方繳納。企業如果按規定繳納社保，比例約占稅前工資的30%至40%，個人繳費比例約10.5%至22.5%，合計企業和個人社保費率最低也有40%，最高可能超過60%，負擔比例已超過許多已開發國家。更現實的狀況是，社保繳納下限可能高於實際薪資，在這經營前景不明的大環境下，除了加重企業的負擔，也可能打擊企業雇用員工與投資的意願，對於個人而言，也可能戕害就業、可支配所得與消費意願。

展望未來，市場信心能否恢復是經濟復甦與否的關鍵，也是從政治局委員到外賣送貨員都密切關注且想知道答案的。究竟這一連串的法規與政策能否支持民營企業釋放活力，目前仍未可知，但觀察中國8月份的製造業採購經理指數（PMI）為49.4%，比7月上升0.1個百分點，是從4月份以來連續第5個月低於臨界值，詳如﹝圖2﹞。未來可搭配固定資產投資、外人直接投資與社會融資規模增量的結構綜合評估其成效。（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金融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