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經角力下金融武器化日益吃重？

傳統上，經濟學家提倡自由開放的經濟體質已有數百年，但等到二戰後成立關稅暨貿易總協定（GATT），世界才真正迎接全球化的到來；其後，到1995年成立世界貿易組織（WTO），更進一步深化。在冷戰時期，歐美國家也深信，透過全球自由經濟的思想傳播，能夠減少國家之間的軍事對立，增進溝通，並且可以共同對抗共產極權帶來的地緣政治威脅，但WTO成立才30年不到光景，保護主義靈魂再度甦醒，只是這次的出發點相當不同。

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語重心長說的「全球化已死」，引起全球政經界關注。但事實上，倒也不是所有產品都不再享有自由貿易，張創辦人並不是單指關稅，情勢並不是如同一戰之前，各國為保護產業及市場，用關稅壁壘相互制裁，究其根本原因，主要在於各國政府對於自身國家安全的供應鏈失去信心。

中國對美國帶來的政治競爭，絕對是導致全球化破碎的最大問題根源，在部分涉及國家安全的產品供應鏈出現分裂之後，金融市場便成為下一個受矚目的戰場，不單單是美國先出手對於國內外投資有各種嚴格管制，事實上，習近平上任至今也不斷地擴大金磚組織，企圖聯合盟邦減少對美元的依賴，發展中國金融的安全網。這一場金融武裝化與武器化的發展，恐怕是對經濟自由最大的諷刺。

不同於金融制裁，金融武器化是在全球化之後才逐步被發展出來，這是由於資本流通相當緊密繁複，國家可以透過貨幣政策產生對外的政治槓桿。特別是川普再次上任之後，金融武器化的速度更加明顯。

為了應付川普的對等關稅，美國債權市場在4月初突如其來的價格一日崩跌，將10年期國債殖利率一口氣拉升至4.5%左右，隨即成功獲得川普90天的暫緩命令。過去從未想過債券市場也能轉換成政治壓力，市場紛紛揣測，到底是中國或日本的高明操作，甚至《金融時報》等媒體亦多次點名台灣也有美債武器化的實力；另一方面，1985年廣場協議似乎捲土重來，川普透過與債權國家多次表達「償債問題」，並繪聲繪影提出「海湖莊園協議」，成功敲動亞洲主要貨幣紛紛走強，雖然得以讓美國貿易赤字獲得重要的喘息空間，但各國對於這種金融情緒勒索，幾乎敢怒不敢言。

值得一提的是，川普政府日前正積極推動「天才法案」（GENIUS Act），這是美國政府對數位貨幣監管的法源，也可說是鼓勵市場發行穩定幣的監管法案。據報導，該法案要求所有穩定幣必須以1比1的比例，透過流動性佳的資產，例如美國短期國債、銀行存款或美元作為儲備，因此，市場上紛紛傳言，這項法案背後最大的動機就是解決美債問題，也就是說，可以透過穩定幣發行者增持美債，用來防備「有心」國家在債券市場上的操控壓力，當然，也要防止中國在加密貨幣世界的影響力，可以說，這不只是監管，而是一場債務再分配的隱性策略。

因為人民幣流通兌換受限，所以它必須成群結隊。中國主持的金磚組織是其金融武裝化最重要的觀察指標，其中數位人民幣的發行將是重要的轉折契機。不同川普鼓勵穩定幣，中國對於數位人民幣的研擬至少有10年之久，目前雖僅定位在數位支付與清算功能，看起來功能很陽春，但未來預計透過「金磚橋」（BRICS Bridge）與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的合作，創建一個新的特別提款權平台，目的是擺脫美元的束縛和美國在金融上長臂管轄的影響實力，對中國來說，更是未來美中若發生地緣政治衝突時關鍵的防火牆。平台的建置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川普今年剛上任，也曾對金磚國家放話，將報復試圖去美元化的國家，但中國並不會停下腳步，未來全球貿易從供應鏈的站隊，將逐漸演變出金融的站隊。

川普雖然試圖和中國展開貿易對話，且目前看來美中關稅戰有軟化的跡象，但這更像建立競爭的圍牆，而不是重回2000年美好的全球化年代。可以確定的是，關於國家安全的供應鏈體系，勢必維持長期分裂且隨時加劇的不穩定狀態，這是未來金融投資必須避開的政治風險。此外，金融武裝化的趨勢也不會停歇，隨著人民幣發展的野心，未來特別是在原物料商品領域，有很高機率發生資產重估的變動風險，金融投資對於政治局勢的考量更不可或缺。（作者曾任行政院經貿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