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獨憔悴的2026年

美元霸權的形成，主要是美國在全球軍事、政治及經濟層面的長期主導，讓美元成為國際上流通最廣泛的貨幣，而美國也因美元國際化而享有鑄幣權，能以低廉的成本融通其貿易赤字和財政赤字，同時將其國內通膨壓力分散給全球貿易夥伴共同承擔。

但近年來，美國為維護國際秩序所付出的代價，包括持續膨脹的軍費支出、對外援助與海外投資，逐漸引發美國民眾的不安情緒，認為其他國家占美國的便宜，川普的崛起，某種程度即是反應美國人民的心理投射，而忽略美元霸權長期為美國帶來的紅利。

於是川普上任後，即根據其核心幕僚斯蒂芬‧米倫（Stephen Miran）所撰寫的《重組全球貿易體系用戶指南》（A User's Guide to Restructuring the Global Trading System）及後續所衍生的《海湖莊園協議》（Mar-a-Lago Accord），對美國的貿易夥伴實施「對等關稅」，希望藉由提高關稅減少美國貿易赤字，並鼓勵企業至美國投資，以維繫美國製造業的競爭力，確保供應鏈安全。

同時，米倫主張美元有秩序的貶值，以及將外國債權人持有的美國國債轉換為100年期債券，以減輕美國的短期償債壓力。他還建議對外國官方持有的美國國債徵收「使用費」，以補充美國財政收入。雖然因金融市場反應過於激烈，川普最後並沒有全面採納米倫的建議，但無疑地，這些議題仍然令外國投資人擔心其所持有的美元資產是否安全（包含價格波動）。

美元霸權的式微主要經由兩途徑，其一是美國採取孤立主義，導致其軍事及政治影響力式微。反映在中東衝突事件中，不論是以色列和哈瑪斯在加薩走廊的衝突，或是以色列和伊朗的互相攻擊，甚至在俄烏戰爭中，美國並未以中性立場介入，反而是偏頗其中一方，並要求歐洲盟國及烏克蘭負擔更高比例的軍事費用。「川普總是退縮」（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 TACO）不只呈現在關稅政策上，對於地緣政治層面，川普立場也是以美國利益為最大考量，這將逐漸讓美國的友邦失去信心。當盟國意識到美國的軍事力量減弱時，對使用美元的態度也將鬆動，例如一些國家央行開始將其存放在美國的黃金運送回母國。

美元式微的另一管道則是美國自己本身的財務弱化。當美國債務不斷攀升時，債權人會開始擔心手中持有美債的安全性，並要求較高的風險溢酬，2008年金融海嘯前夕，美國政府債務占GDP比重約僅64%，但到了2024年已大幅攀升至121%，雖然川普的關稅政策及穩定幣政策，可望增加美國政府收入及美國公債的買方需求，但另一方面川普的減稅政策無疑將增加政府財政赤字。自穆迪信評公司於2025年5月降級美國公債信評之後，全球三大信評公司已經沒有任何一家將美國公債視為最高投資等級的標的物。雖然其仍被視為高度安全且具良好流動性，但投資人應該會未雨綢繆，早做打算。

歷史殷鑑不遠，第一次世界大戰後，英鎊的國際地位下滑，不是因為英國戰敗，而是戰後龐大債務壓垮投資人對英鎊的信心。目前美國也正在重蹈覆轍，除了美國自身的財務狀況之外，另外一個支撐美元國際地位的重要系統──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以美元作為國際銀行間財務交易主要清算工具，也因為美國對伊朗、委內瑞拉及俄羅斯的經濟制裁而迫使這些國家離開美元清算系統。歐元的興起以及中國近年來積極推廣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更別提金磚國家也有金磚幣的倡議，這些都將逐漸威脅美元的國際地位。

美元式微已有跡可尋，以美元計價的外匯儲備占全球外匯儲備比重在1999年時達到71%，2022年已降至58%。然而在跨境支付的使用上，美元份額仍占有壓倒性的50%以上，人民幣則僅占不到5%，歐元、英鎊、日圓則分別有23%、7%及3.7%。這顯示美元作為交易工具仍擁有絕對的優勢，但作為價值儲藏及投資工具則將逐漸失去吸引力。以美元匯率來看，2025年美元指數貶值約9.3%，為2017年以來最差表現。

目前研判，2026年美元將進入結構性轉弱的型態，主要是基於三大理由：其一，政策分歧收斂，美元與其他主要貨幣的利差縮小；其二，美國例外主義消退，過去幾年美國經濟表現優於其他主要國家的情況不再；其三，政治不確定持續，如美國最高法院對川普的對等關稅視為違憲的最終宣判，川普任命新的聯準會主席是否引發市場對聯準會公信力的憂慮，以及美國期中選舉之後川普是否變成跛鴨總統。但相較美元，日圓雖然具有升息優勢，但日本財政赤字較美國更為嚴重；歐元區主要國家如法國、德國財政狀況不佳，另英國也陷入財政危機；人民幣長期看好，但中國大陸經濟仍在調整結構，寬鬆貨幣政策及積極財政政策並不利人民幣大幅走強。因此預期2026年貶值交易（Debasement trade）仍將盛行，主要國家貨幣仍將呈現區間震盪格局，但相對地，黃金、白銀、銅、比特幣，或與原物料行情高度相關的澳幣、南非幣仍值得投資人期待。（作者為資深金融從業人員，專長財金政策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