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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
沒帶回製造業 就業薪資卻往下走
9月中旬,美國聯準會在暌違3季左右的時間後,再度宣布降息1碼。這個結果,外界並未有太多驚奇,金融市場反應也相對冷淡,當日美股三大指數漲跌幅都不到1%,彷彿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照道理,官方與民間的高度共識,背後代表的應該是經濟或通膨走勢與降息方向相當一致,但若細看聯準會後來公布的經濟預測數字,似乎又並非如此,兩者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根據聯準會經濟預測,2025年及2026年美國經濟成長率預估值,分別從6月1.4%及1.6%上調至9月的1.6%及1.8%,而以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PCE)衡量的通膨率及核心通膨率,2025年預估雖持平,但2026年則是雙雙從6月的2.4%上調至9月的2.6%。理論上,降息目的是為緩解經濟下行壓力,或是通膨已獲得有效控制,故不需將利率維持在較高水準。只是,從這份預測數字來看,結果剛好完全相反,顯然聯準會考量的不僅是表面上的經濟成長與通膨數字,背後恐怕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因素存在。就業市場超乎預期的收縮與放緩,可能就是那個答案。
把時間拉回到8月底的全球央行年會,聯準會主席鮑爾在演說上特別提到,儘管川普關稅政策引發的高通膨風險依然存在,但出乎意料疲弱的就業數據,更令人感到憂心。當時鮑爾看到的,是7月新增非農就業人數出現7.3萬人(後修正至7.9萬人),遠低於市場預期11萬人,同時5月及6月數字亦分別從14.4萬人及14.7萬人,大幅下修至1.9萬人及1.4萬人(後修正至月減1.3萬人),兩個月合計累計修正幅度高達9成以上,顯示勞動市場的確存在高度隱憂。
9月美國勞動部公布最新數據時,這個數字再繼續滑落至2.2萬人,充分坐實鮑爾的猜想。過往歷史經驗顯示,只要新增非農就業人數長期低於10萬人,通常就是美國經濟開始趨緩甚至衰退的訊號。也難怪,儘管當前美國景氣看似穩健,通膨也有死灰復燃跡象,但聯準會還是毅然決然做出降息決策,甚至從9月利率點陣圖來看,到年底前還可能會再降息2碼,凸顯美國經濟前景並非如同想像中那麼樂觀。
值得注意的是,就業市場急速降溫,除了代表企業勞動需求不再強勁外,也意味著勞工薪資成長可能進一步放緩。確實,從美國勞動部公布的勞工每小時薪資年增率可以清楚看到,8月最新數據已下滑到3.69%,不僅是今年以來新低,相較疫後高點8.1%也只剩一半不到。進一步觀察素有「小非農」之稱的美國自動資料處理公司(ADP)就業報告,也可發現同樣趨勢。無論是轉職者或留職者,薪資增長速度也在放緩,其中9月轉職者薪資年增率6.6%,更是創下3年半來最低增速。
上述種種,無異都說明,美國勞工或受薪階級接下來的處境恐怕會更加艱困。因為一方面得面對企業減少人力需求可能帶來的裁員問題,另一方面恐怕也得接受雇主縮減薪資待遇的要求。這樣的雙重困境,傷害的不只是美國受薪階級,也可能進一步反噬經濟。箇中原因在於美國經濟成長動能與消費高度相關,當勞工面臨裁員與減薪問題時,對未來的消費傾向會變得更加保守,而隨著家庭支出縮減,經濟自然也會受到衝擊。
這絕非危言聳聽。美國密西根大學每月定期公布的消費者信心調查,如實反映這樣的擔憂。今年3月以來,這個數吳孟道美國不平等新危機來襲,薪資成長逆向失速,底層工人受創最深,貧富差距急遽惡化。字一直在歷史低谷的50至60之間擺盪,顯示美國消費者信心嚴重低落,絕大部分原因就出於對未來就業前景存在不安全感。根據受訪者表示,除了對就業市場擔憂外,川普關稅引發的通膨疑慮,也是其未來消費偏向保守的另一個主因。在9月最新報告中,受訪者直言,基於就業市場與通膨的不確定性,個人財務將面臨重大風險,呈現在指標上,就是當前及預期的個人財務狀況均下降約8%。而在稍早前的調查中,超過7成受訪者更表示,計畫在未來1年對大幅漲價商品縮減預算。此皆說明,就業市場疲軟與薪資成長放緩對消費的衝擊效應,確實正在延伸與擴大。
短期內,上述雙重困境似乎難以立即獲得解決,主要原因就如同前面所提及的,川普關稅效應正慢慢發酵、豢養著通膨怪獸,而這也讓聯準會的降息決策進退兩難,無法充分運用貨幣政策來緩解經濟下行疑慮。根據美國勞動部統計,美國8月消費者物價指數(CPI)已連續4個月走揚,來到2.9%,而核心CPI更是連兩個月都落在3%以上。另一個聯準會更關注的PCE物價及核心物價指數,走勢如出一轍,8月最新數據分別來到2.7%及2.9%,同步寫下近6個月新高。
值得一提的是,關稅引發的通膨風險,衝擊層面不只侷限於經濟,也可能衍生社會問題,尤其是在貧富差距與所得不均方面。9月初,耶魯大學預算實驗室曾發布一份報告,指出川普關稅政策除會導致美國物價上漲、民眾名目所得下降外,也會影響美國家庭消費與購買能力。其中,對貧窮或低收入家庭而言,由於一般生活支出占薪資與所得的比重較高,自然也更容易受到通膨影響。該報告估計,關稅衝擊將讓美國每戶家庭收入平均損失2,300美元,同時在2026年增加近90萬人的貧窮人口,整體貧窮率恐從現階段10.4%上升至10.7%。
對於積極想要透過關稅來實現美國再工業化、創造更多勞動需求、為藍領階級找回工作崗位並提升薪資待遇的川普來說,這不啻是一大諷刺。更不用說,面對通膨威脅,加上就業市場疲軟與薪資成長放緩,貧窮或低收入家庭勢必遭受更大打擊。在這樣的情況下,美國貧富差距自然越拉越大,而社會階級對立現象也越來越嚴重。
根據美國銀行統計,疫後這幾年,由於勞動市場相對緊俏,且對基層勞工需求殷切,使得美國收入底層族群(最低33%)的薪資成長率,曾經高於收入頂層族群(最高33%)。不過,今年以來,這樣的現象正在翻轉。截至2025年8月,收入底層的勞工薪資成長率不僅下滑至連1%都不到,成長幅度更是寫下近10年最差成績。與此同時,收入頂層的勞工薪資卻成長3.6%,創下近3年半來新高。此無異都凸顯,美國富者越富、貧者越貧的兩極化現象,正隨著川普關稅、就業市場疲軟以及薪資成長放緩而加劇。
貧富差距的擴大與惡化,對美國經濟長遠發展而言,是一件好事嗎?答案顯然不是。經濟學理論已清楚告訴我們,當財富越來越集中在少數富人手中時,多數人的可支配收入將陷入成長停滯或遲緩困境,從而導致整個社會總體消費需求被壓抑。連帶造成企業投資與生產誘因被削弱,進而壓縮經濟表現。另一方面,貧富差距也會阻礙社會流動,讓弱勢家庭更難取得資源擺脫貧窮或改變階級地位,同時減緩整體人力資本累積速度,長期以往,當然不利經濟成長。
上述說法,不純然只是教科書裡的範例或紙上談兵,而是現實世界正在上演的寫實劇情。9月中旬,《華爾街日報》一篇報導就以「雙速經濟」(Two-Speed Economy)為題,特別點出美國貧富差距與分化現象重新加劇,並在高所得與低所得族群之間,逐漸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平行世界,撕裂美國社會。該報導指出,對高所得族群或富有階級而言,近幾年股市交易熱絡使其財富快速累積,消費實力驚人,所處經濟位置,看似一片榮景。相反地,對低所得族群或貧窮階級而言,卻猶如身處經濟寒冬,不僅得面對薪資成長放緩,也可能面臨就業市場疲軟帶來的裁員危機以及日漸升溫的通膨壓力。
「一個世界,兩個迥異的平行時空」已在美國成形。在經濟復甦與股市榮景的表象下,多數人或許對此不以為意。然而,市場歌舞昇平之際,往往是風險最被忽略的時候。因此,看待美國景氣不能過於短視,必須警惕潛藏在美好表象背後的深層風險與隱憂。(作者為台灣經濟研究院研究六所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