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接管TikTok 恐成各國數位高牆示範

川普宣布與習近平達成TikTok美國業務計畫的出售協議之後，美中數位網路戰表面上告一段落，川普透過與習近平的元首通話，先行確認了TikTok的股權分拆方案，為自己在隨後的貿易談判營造有利氛圍，但實際上，美中雙邊企業尚未公布收購明細，川普是否大獲全勝恐難以論斷，而中共刻意低調處理此新聞，猶如「惦惦吃三碗公」的氣定神閒，讓外界好奇其中是否還隱藏著未來的籌碼。

當多數評論聚焦在誰輸誰贏時，最耐人尋味的問題卻鮮少被觸及：TikTok對國家安全的威脅，真的因此完全解除嗎？如果單純以國安為唯一判斷標準，美國國會理應追求「全面禁止」的結果，最終卻容許TikTok「分拆」後繼續營運。這顯示國安只是公開的說辭，背後實際的考量則更為複雜。

不可否認，分拆TikTok是川普與拜登難得的共同交集政策，共和、民主兩黨都認為，中國公司若無規範地擁有美國用戶數據，將嚴重影響各層面的國家安全。但細究此案，國安只是「道德傘」，實則是更深層的數位貿易矛盾，像是Google、Facebook的市場准入，還有各種網路智慧財產權問題等。

中國商務部一再表示，中國一貫反對將科技和經貿問題政治化、工具化、武器化，絕不會以犧牲原則立場、企業利益和國際公平正義為代價。從結果來看，中國最終接受了分拆安排，這就說明問題不止單純「國安」，若僅是單純的安全疑慮，中國不可能毫無還手的同意。這背後真正的動力，是雙方在數位貿易規則上的拉鋸。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拜登政府推動的《保護美國人免受外國對手控制的應用程式侵害法案》（PAFACA）雖然嚴厲，但仍給予TikTok一條「生路」：允許在美國本土公司掌控下繼續營運。如果真的單純是國安威脅，美國完全可以像對待華為一樣，將其列入實體清單中全面封禁。這種「半開放、半限制」的模式，反而更像是在為未來的數位經濟談判留下餘地。因此，TikTok案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可能引發全球築起「數位高牆」的潮流。

川普在2019年第一任期中曾提出過「乾淨網路政策」，雖然當時聚焦在5G通訊設備及供應商等，但其中乾淨程式（Clean App）其實就是針對中國電商開始有所安全防範。恰巧同時間，川普正研擬處理Tiktok的相關法案，當時除了國安考量，還有反制中國長期閉關數位貿易與服務的聲浪。這種邏輯的核心並不難理解，既然中國長期不允許YouTube、Facebook在境內自由營運，美國政府就沒有理由讓TikTok享受在美國市場的紅利。從貿易的角度，美國認為「對等」才是合理的，因此，TikTok的成功與影響力，便成為美國最好的殺雞儆猴對象。

不過，若僅僅封殺TikTok，這將是一場美中「火車對撞」的對抗，美國企業勢必在中國市場遭遇更多報復，這並非華府所樂見。為此，PAFACA設計得極為巧妙，在「國家安全」的防火牆下，容許TikTok在改變控制權之後繼續營運。這不僅避免了貿易全面衝突，也為未來其他中國平台（如Temu、SHEIN）留下生存的範本；對美國而言，這同時也是在為自家數位網路公司進入中國市場爭取可行性，無疑給了美國資本市場與中國合作的想像空間。

對中國來說，TikTok雖可能損失部分利潤，但長期而言未必全然不利。中國或許早已認知到這是遲早要還給美國的「數位壁壘」賠償，TikTok成為犧牲品，某種程度上是意料之事。因此，接受分拆協議不僅能避免其持續成為美方攻擊的靶心，也能換取在其他國家的生存指南。

退一萬步言，TikTok在美國的估值高達140億美元，即使字節跳動減少持股，出售部分股份仍能獲得龐大資本回報，此案並非無償贈與，換言之，會計帳上中國企業並無直接損失。至於可能會失去美國用戶的數據，這其實完全不是中國考量的重點，況且，美國在交易之後真的可以完全掌控演算及資料庫嗎？目前眾說紛紜。中國可謂在戰術上讓步，卻換取了戰略上的平衡，既保留了TikTok的美國存在，也給足了川普要的面子，分拆協議是值得的。

可以預見，隨著AI、機器人等新興應用的興起，TikTok案不會是唯一的案例。對其他國家而言，在面對具有地緣政治風險的平台時，更可能要求資料庫落地、本國投資參與等條件，逐步築起「數位小院高牆」，而數位網路關係也將直接反映雙邊政治經貿關係。

在政治方面的影響也很值得注意，這次分拆案喚醒了美國重商主義的靈魂。歐洲在16世紀的大航海時代，就是重商主義發展的極致表現。國家力量協助各企業組織向外搶占經濟資源，並再將經濟成果回饋給皇室來富國強兵，對外貿易部分則充分展現保護主義色彩，確保國家產業安全並累積貿易順差。

PAFACA獲得兩黨支持，授權政府依法拆分字節跳動，但是否違憲在法界爭議不斷。然而，最高法院卻在川普就任前送上一份大禮，強調兩個重點：其一，國會在國安領域有廣泛裁量權；其二，法案針對的是所有權結構，而非言論內容。此判決形同給了「國安」一張貿易通行證，讓政府得以名義上為國安，實則強制外資改變股權與控制權。不僅如此，川普更毫不避諱的將TikTok股份分配給幾位金主，重商主義的既視感格外鮮明。

尤有甚者，川普近期更推動美國政府透過補貼交換股權，取得Intel10%股份，並促成NVIDIA、AMD與Intel合作。過去美國長期批評中國「限制外資獨資、強迫技術移轉、以國安為由設限」，如今幾乎複製了相同作法，這讓人不禁質疑，美國是否未來還能再批評中國時站在道德制高點？更令人憂心的是，台日韓的企業未來將大量投資美國，是否會面臨成為下一個以國安之名的風險？

平心而論，TikTok案真正揭示的不只是國安問題，它凸顯的更是全球經濟秩序結構的轉變。當美國為了對付中國，自身也開始大規模動用國安理由去干預市場與重組企業結構時，全球化時代曾經標榜的開放與自由原則，便不再那麼堅固，尤其此案獲得了兩黨支持，恐怕更不是川普卸任後就得以轉頭。TikTok案或許不是結束，而是新秩序的序曲。（作者曾任行政院經貿辦公室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