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工衝擊歐盟「阿基里斯腱」

7月底，歐盟與美國就關稅問題達成協議，前者以低頭讓步的姿態，向後者承諾採購能源及投資，以換取歐盟對美出口關稅從30%降為15%。塵埃落定後，歐盟犧牲部分貿易定價能力與產業自主性，以避免一場跨大西洋的貿易戰災難。

此結果恰恰凸顯歐盟面臨大國競爭升溫與全球供應鏈重塑的劇變，追求全方位戰略自主與經濟韌性的迫切。對此，布魯塞爾近年來動作頻頻：從數位與綠色的雙軸轉型、以歐洲主權基金扶植關鍵技術產業、大幅加碼國防工業投資、透過REPowerEU促進能源獨立、推動Buy European公共採購倡議、產業回流政策與友岸外包布局，乃至規劃數位歐元以強化金融韌性、建立永續金融框架以導引資本流向戰略優先領域⋯⋯，一系列設計環環相扣，戰略藍圖可謂宏觀且清晰，其中多項概念更經常成為國際討論的範本。

然而，這些概念的落地實現除了取決於外在條件的變化與歐盟內部的執行力之外，還有一項外界視為理所當然的根本關鍵：人力資本。不巧的是，如今歐盟正面臨專業人力空前短缺的結構性問題，就算戰略方向明確、政策規劃具前瞻創新力且官方正竭力為此擠出大量資金，但若關鍵產業缺乏在地人才，一系列戰略自主的宏大規劃也恐將淪為畫餅。歐盟那容易被外界忽略的「阿基里斯腱」，或許正是日益擴大的人力缺口。

事實上，歐盟勞動力市場目前正呈現一幅相當弔詭的景象：根據歐盟統計局的公告數據，歐盟區就業率在2025年第一季上升到76.1%，並刷新了歷史新高，失業率也降到5.7%的低位水準，表面上描繪出充分就業與歐盟面對地緣經濟衝擊的高度韌性；然而同一份數據也顯示，勞動力市場閒置率（包含失業、工作時間不足的兼職者、具工作能力但未積極就職者等）的比例亦上升至10.9%的顯著水準，總計約有高達2,360萬人的勞動潛力未被充分利用，整體呈現出高就業卻又高閒置的人力錯置問題。

具體來看，此問題直接反映在歐盟各產業普遍面臨的招聘困境上。據官方統計，目前全歐盟範圍內有超過42種職業出現高度人力短缺（例如建築業、專業技工、運輸物流、醫療保健等領域），總體而言，高達8成企業都面臨專業人才難尋的問題。其中尤為顯眼的是數位技能普遍不足的問題：目前歐洲成年人中僅有56%具備基本的數位能力，高階的科技人才更為稀缺。

歐盟人力不但患寡，還患不均，造成分配的跨國錯置：在430種職業領域中，全部都面臨人力分配不均的問題，某項專業在A國面臨人力短缺的困境、在B國卻人力過剩，顯示人力資源在歐盟內流動仍存在相當大的障礙。

若將就業率攀升與缺工情況持續惡化的矛盾現象，與歐盟區今年經濟成長將放緩的預估一併考量，便可隱約看到經濟效率低下的信號：企業普遍正在雇用更多的人力來維持有限的增長，每單位人力的經濟產出還下滑。這對於寄望創新轉型以突破地緣經濟瓶頸的歐盟而言，顯然不是個好消息。

歐盟嚴重缺工的現象來自三大因素彼此交織影響的結果，首先是先天人口結構的趨勢，持續的人口老化與低生育率導致勞動年齡人口不斷萎縮。隨著龐大嬰兒潮世代陸續退休，歐盟本身的人力正加速枯竭。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預測，歐盟的老年撫養率（受撫養人數/撫養人數×100%）將從2023年的31%急劇上升至2060年的52%。

再者，地緣挑戰下的產業轉型也加劇了人力錯置；面對供應鏈重組、產業回流帶來的專業人力需求，歐盟現有勞動力市場皆難以承接。根據Maersk調查，歐盟製造商頻頻發生斷鏈問題，其中高達48%都要歸因於本地人力短缺。此外，歐盟推動的數位與綠色雙軸轉型，恰恰又成為人力錯置的加速器。McKinsey預測，到2030年，市場對高級IT、數據分析等技術技能的需求將增長25%。而以《歐洲綠色政綱》為核心的轉型，亦催生了大量對再生能源、節能建築及基礎設施的技工需求，根據歐盟聯合研究中心的評估，光是要擴充再生能源的生產，2030年前就得增加超過100萬個專業職位。但無論是能源技術或基礎設施，這些領域的專業技工正好都是目前歐盟人力配置的最大死穴。

最後，全球局勢的不確定性抑制企業長期投資；因應人力短缺，企業必須增加人才培訓與自動化方面的投資，然而全球貿易環境劇烈波動與地緣衝突白熱化的格局讓歐洲企業紛紛下修獲利預期，升高了避險情緒，投資決策亦更趨謹慎。歐洲投資銀行報告指出，高達51%的歐盟企業視人力問題為主要投資障礙，比例相較十年前的39%已大幅增加。此一趨勢讓歐盟產業正面臨一種惡性循環的風險：唯有增加投資才能打破高壓地緣局勢下的困局，但恰恰就是此一困局抑制了本地投資的動機。

人力短缺的問題自然也嚴重影響到國防、半導體、能源這3個歐盟實現戰略自主的關鍵領域。國防產業方面，烏俄戰爭後歐盟各國承諾在2028年前新增約8,000億歐元投入本土軍備製造，然而軍工企業卻普遍面臨有訂單沒人手的窘境。例如德國軍備巨頭萊茵金屬計畫擴編9,000名研發人員、焊接工、電子技師等人力，卻遇上重重困難。國防企業被迫大幅加薪從其他產業搶人才，情況依舊捉襟見肘。歐盟執委會的數據顯示，自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以來，歐盟各國新增的軍購預算有78%最終都流向歐盟以外（美國占63%），讓歐盟落實國防自主的計畫大打折扣。

半導體產業方面，歐盟雄心勃勃地推出《晶片法案》，意圖將其全球產能占比提升至20%，但現實依然非常骨感。且不論英特爾投資德國馬德堡的計畫業已告吹，目前台積電在德勒斯登的指標性投資案也面臨本地晶片人才荒的嚴峻挑戰。根據科隆經濟研究院評估，光是德國在機電工程、軟體開發、金屬加工等方面的人才缺口就超過6萬。全歐盟的半導體人才缺口則預估高達10萬以上。隨著80%的老一輩工程師都將在未來10年內退休，新生代接班不足，人力斷層的嚴重問題即將浮現。為此，台積電也不得不提前布局，例如與當地政府合作啟動培訓計畫，每年甄選30到100名大學生赴台實習。

能源與電動車產業方面，歐盟亦遭遇專業人才高齡化的人力斷層。綠色轉型雖然在歐盟創造了數十萬個新職位，從2023至2024年，專業人力需求增長11.6%，但供給僅上升5.6%，兩者差距持續擴大。近5年來，此一領域的職位空缺率已翻了1倍，照此情況發展下去，2050年時人力缺口可能達100%以上。再以德國目前的情況為例，其太陽能與風電產業的職缺即高達15.5萬，且有半數職缺無法找到合格的應徵者，有些雇主甚至不得不降低資格來錄取。

值得注意的是，人力嚴重短缺的現象除了嚴重制約了歐盟各項戰略規劃的落實，也正逐漸在資本市場與金融層面累積風險。一方面，人力瓶頸已成為投資歐盟時無法忽視的關鍵障礙，削弱了在地企業與外資的投資信心。另一方面，隨著人口老化與稅基萎縮同步惡化，各國財政壓力勢必加劇，進一步侵蝕歐盟金融體系的韌性。更具系統性風險的是，若各行各業的人才短缺未能有效紓解，導致工資漲幅長期高於疲弱的生產率增長，則過去幾年困擾歐洲的通膨陰影恐將以另一種形式再度浮現。（作者為中研院歐美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