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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
在美國相遇的歐洲資金與公司
儘管經歷新冠疫情洗禮與全球電子支付飛速發展,許多地區的金融藩籬至今依舊,歐元與歐洲單一市場的現況,正是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案例。
自1999年歐元問世逾20年,單一貨幣未能如想像中的高度經濟整合。歐洲各成員國的嚴格監管與分立法規,實質上是為了保護本土金融業。根據2024年歐盟委託歐洲央行前總裁德拉吉發布的《歐洲競爭力報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我們哪裡需要抱怨川普的關稅呢?」歐盟27個成員國彼此限制各種商品流動的法規,效果可能就相當於40%的關稅,而對服務業(包括金融)的管制,實際效果可能更高達100%以上。
於是歐盟資金為了追求更高報酬與自由度,不留在本地促進發展創新,而是透過歐盟金融機構投資美國的資本市場與獨角獸新創產業。結果導致歐盟有最先進的AI監管法案,卻沒有任何排名前列的AI公司;有最嚴格的個資保護規範(GDPR),卻沒有任何能上檯面的資料庫平台。歐洲不乏好的技術與公司,但多選擇在美國上市,形成「歐洲資金與歐洲企業在美國相遇」的怪異卻又習以為常的現象。於是今年因創新經濟理論而被諾貝爾桂冠肯定的法國經濟學家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得獎後疾呼歐洲不能再讓美國和中國主導科技創新。然而,歐盟檢討前述德拉吉報告中的改革建議,發現完成程度僅約10%。顯示各國領袖不願配合,還反問這位曾帶領歐盟與義大利度過債務與政治危機的老將解方,歐盟的改革意志依然薄弱。
實體歐元在2002年誕生,全球曾寄望它能挑戰美元霸權,建立歐洲版的資本市場體系。然而事實證明,歐元未能承擔如同身為國際貨幣的美元所建構的資本市場,相反的,如﹝圖1﹞所示,歐洲反而成為是美國一直以來最重要的資金供給者,迄今沒有任何改變。中國與亞洲其他國家的崛起,只不過是最近的事,完全無法與歐洲與美國之間經年累月效果比擬。這也初步證明:歐元在身為國際貨幣並建構資本市場的功能,截至目前完全失靈,而這正是歐盟自己所造成的。
歐盟早在10年前為解決歐債危機就提出「資本市場聯盟」(CMU)的建議,當時歐洲央行總裁正是德拉吉。即便如此,各國在銀行與資本市場上仍各行其是,業務無法擴大,資金無法引導至具生產力的產業,亦使資金不正常的借貸流動難以及時監控。目前銀行聯盟在歐洲央行指導下推動,但被納入的銀行仍有限,先進國家看來很基本的存款保險機制,也遲遲未能在全歐施行。
危機會推動改革,但歐債危機緩和後,前述重要的改革制度即被擱置,因為涉及國家(金融)主權安排與讓渡問題。不能因為具華爾街經驗、德國新任總理默茲一番話,就認定並能看到改革的實際作為,然而,過去極力抗拒的德國一改過去立場,顯然也意識到危機,避免德國乃至於歐洲淪為美國與亞洲經濟中心的附庸。歐洲需要真正的泛歐股票交易所,統一的監管法規與機制,建構足夠廣闊且深厚的資本市場,才能使企業高效快速依市場評估獲得融資。中國尚未具備深厚有效率的資本市場,舉國體制下資金使用雖無效率、浪費隨處可見,但產業政策設立針對性的龐大基金,已經使歐美備感威脅。資本市場議題不再是純粹經濟議題,而是地緣政經下的戰略所必須。姑不論各成員國態度,這是否代表柏林已完全同意將這方面主權交給巴黎的歐洲證券及市場管理局,端看這些領導人對前述美中威脅的危機意識程度,遑論目前各國蓬勃的極右翼政黨可能反對CMU。
若歐洲啟動資本市場整合,不僅能優化民眾金融交易,更為全球金融業創造分散風險的新機遇。尤其對超額儲蓄的台灣而言,面對這個從資金供給者轉向需求者的龐大經濟體,將是提升台歐對話空間與影響力的契機。(作者為臺大國發所教授暨歐盟莫內講座,臺大公經研究中心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