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起直追的歐洲即時支付系統

歐洲在即時支付的推動上相對顯得緩慢。自2017年起實施的即時信用轉帳（SEPA Instant Credit Transfer, SCT Inst）標準，係由歐盟、歐洲中央銀行（ECB）與歐洲支付理事會（EPC）共同推動的跨國金融整合計畫，旨在建構「單一歐元支付區」（Single Euro Payments Area, SEPA），使歐洲境內的跨國轉帳如同本地付款般便利、安全且低成本。該計畫不僅涵蓋20個歐元區國家，亦納入多個雖未採用歐元為法定貨幣的成員，總計共有36國參與。然而，儘管SCT Inst在制度設計上具備高度標準化與技術一致性，實際推動成效卻未達預期。根據歐洲中央銀行統計，截至2023年底，SCT Inst的實際使用覆蓋率僅約13%至19%，遠低於亞洲主要國家與美國的即時支付普及水準。

此一落差的成因與歐洲長期以來的支付文化息息相關。許多民眾仍偏好使用SWIFT跨境匯款、現金交易，以及晶片金融卡（如Maestro、Girocard）等傳統支付工具，對即時支付的接受度相對較低。此外，部分銀行對即時轉帳服務仍額外收取手續費，也進一步抑制了消費者的採用意願。

另一項關鍵因素是歐洲對美國科技平台的高度依賴。根據歐洲中央銀行於2025年2月發布的報告顯示，歐元區約有61%的信用卡交易須透過VISA與MasterCard兩大業者所提供的支付網路完成。此種對外部平台的高度依賴，不僅限制了歐洲本地支付體系的自主發展空間，也使歐盟在推動數位金融創新時面臨更高的制度與市場門檻。

進一步觀察各國推動即時支付的情況可見，其普及率呈現高度分歧。荷蘭藉由本地支付平台iDEAL長期培養民眾的數位支付習慣，即時支付在其線上交易中占比高達68%，展現出高度普及的成果；芬蘭的使用率亦超過6成，即時支付已深植於民眾日常生活中。相較之下，德國雖有逾9成的帳戶具備SCT Inst技術接入能力，實際採用率卻僅約6%；法國亦不到15%，其主要交易仍以信用卡與傳統轉帳為主。至於東歐與南歐地區，雖普遍已建置即時支付系統，但因缺乏足夠的誘因機制與政策整合動能，導致使用率遲遲無法有效提升，顯示制度設計與推動策略仍有優化空間。

為突破即時支付推動遲滯的現況，歐洲中央銀行推出即時支付結算系統（TARGET Instant Payment Settlement, TIPS），作為歐元區即時支付的公共清算核心，並與由民間機構EBA CLEARING所營運的全天候運作的即時支付處理設施（RT1）系統形成互補架構，共同建構一套由公部門與民間協作的雙軌清算體系，以提升系統的覆蓋率與穩定性。另一方面，歐洲支付倡議（European Payments Initiative, EPI）亦於2023年聯手多家歐洲大型銀行推出本土數位錢包品牌「wero」，致力於打造支援帳戶對帳戶（Account-to-Account, A2A）即時支付的整合性解決方案，服務範圍涵蓋一般消費者的日常交易以及企業用戶的即時金流管理。

整體而言，歐洲即時支付制度可概括為三大核心支柱：TIPS、RT1與EPI/wero。TIPS由歐洲中央銀行主導建置，提供低手續費、全年無休與高度穩定性的即時清算服務，是公共部門支持的關鍵基礎建設，扮演歐元區即時支付體系的制度中樞角色。RT1是由民間機構EBA CLEARING營運，具備高度市場彈性與多元應用性，作為TIPS的互補機制，提升即時支付在不同業者與使用場景中的適配能力，補足公共系統在推廣與普及上的延展性。

EPI/wero則是由多家歐洲銀行共同推動，致力打造統一品牌的數位錢包，整合線上線下各式支付場景，提升消費者與商戶對即時支付的接受度與實際使用頻率。

這三大機制分別對應「制度基礎建設」、「商業運營實作」與「終端應用創新」3個層面：TIPS確保系統即時性與清算穩定性；RT1提供市場化操作所需的彈性與效率；EPI/wero則聚焦於用戶體驗與應用場景整合，透過創新終端服務推動即時支付在日常生活中的普及與深化。

然而，TIPS雖具備低手續費、高效率與全年無休等清算優勢，理論上對市場具有高度吸引力，然在實務運作中，卻對長期仰賴傳統轉帳手續費作為穩定收益來源的銀行構成不小壓力。根據歐洲銀行管理局（EBA）研究顯示，中小型銀行約有15%至20%的利潤來自此類手續費。

隨著歐洲理事會於2024年正式通過《即時支付服務法案》（Instant Payments Regulation, IPR），歐元區內所有支付服務提供者（Payment Service Providers, PSP）自2025年起將被強制全面提供即時收款功能，且不得向個人用戶收取高於傳統信用轉帳的費用。IPR法案的通過，象徵歐洲即時支付環境正式由「市場選擇」升格為「法定義務」，不僅有助於加速制度的落地與普及，也將迫使銀行業者重新檢視其收費結構與營運策略，並加快推動數位轉型與商業模式重構，以應對新制度下的市場競爭。

在此壓力之下，部分銀行開始發展附加價值應用服務，例如即時交易通知、自動對帳與數位資產管理，並導入分級定價機制，以創造新的收益來源；另有銀行鎖定企業客戶市場，推出模組化的應用程式介面（API）數位平台，整合企業資源規劃系統（ERP）與風險控管功能，進一步轉型為雲端化的即時支付平台服務提供者。同時，應用層面亦涵蓋醫療保險給付、交通票證、補助發放與災害理賠等公共服務領域，逐步擴大社會經濟體層面的滲透力。

然而，儘管部分國家已推出具備即時轉帳功能的本地應用，例如法國的Paylib、瑞士的Twint、丹麥的MobilePay等工具，但與傳統支付方式相似，加上部分銀行對即時轉帳服務仍額外收費，使用者難以感受到明顯的便利性提升與價格誘因，多數SEPA國家的即時支付使用率仍偏低。此一落差凸顯「誘因設計」與「應用場景整合」在推動即時支付普及過程中的重要性。即便技術條件已趨成熟，若無法有效創造明確的使用價值與便利體驗，消費者對「即時性」的感知也難以轉化為具體的使用行為，實質推廣效果也受到限制。

在台灣，即時支付已深植日常生活之中。無論是透過LINE Pay、街口支付等行動支付工具，或是使用各家銀行App進行跨行轉帳，這些便捷服務背後仰賴兩項清算基礎建設：其一是由台灣票據交換所建置的「即時清算系統」（FAST），專責處理銀行間資金的即時移轉；其二則是由財金資訊公司主導的「行動支付跨行即時清算平台」（FPS），負責協調第三方支付業者與銀行之間的資金清算與入帳機制。

台灣的發展經驗僅是亞太地區即時支付進程中的一環。根據2023年《Prime Time for Real-Time》報告，2022年亞太地區的即時支付交易量高達4,940億筆，占全球總量逾7成，其中以印度的統一支付介面（Unified Payments Interface, UPI）系統占全球即時支付交易量的46%，表現最亮眼。中國、南韓與新加坡自2010年代初期起，亦積極推動多元化的數位支付體系，美國雖然起步稍晚，亦於2023年由聯邦儲備系統推出FedNow即時支付系統，作為由美國中央銀行主導的實時清算平台。

對台灣而言，未來出口製造商、跨境電商與歐洲企業進行日益頻繁的B2B資金往來與交易結算時，勢必須支援SCT Inst標準或整合如wero錢包等歐洲主流支付介面。因此，理解歐洲即時支付制度的演進脈絡、平台架構與推廣挑戰，不僅有助於掌握全球數位貿易與支付的新趨勢，也有助於增強整體貿易競爭力與國際接軌的能力。（作者為國立中興大學應用經濟學系暨財務金融學系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