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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
川普一步步把中國推向東南亞懷抱
Alicia Garcia Herrero 艾西亞
川普再次上任帶來的關稅升級,對亞洲乃至全球的供應鏈都是沉重打擊。川普對亞洲各經濟體徵收高額關稅的政策,特別是對中國的限制,實質上是為了重新塑造全球貿易格局,減少美國的貿易逆差並減輕對中國製造業的依賴。
毫無疑問,中國仍然是被美國加徵關稅最高的國家,從川普第一任到拜登延續下來的關稅,加上川普第二任期額外加徵的30%,中國目前總共被加徵超過50%的關稅;新加坡是目前最低的10%;印度目前面臨25%的關稅,高於越南20%,以及印尼19%等東南亞經濟體。
除了對等關稅外,美國還將對「轉運商品」加徵額外40%的關稅,旨在打擊藉由第三國轉運而來規避關稅的情況。雖然官方文件並未明確指明,但此條款明顯針對中國為原產地的商品,進一步加大中國商品進入美國市場的難度。此外,亞洲最大的淨債權國,即日本和韓國,將需要向美國經濟投資數千億美元。台灣與美國一旦完全達成協議,可能也會面臨類似的條件。要求如此大規模投資,目的是幫助建立以美國為中心的供應鏈,從而減少對中國的依賴。
以上這些變化都為亞洲經濟格局帶來衝擊,並對諸多領域產生更多影響,特別是會影響企業在供應鏈的決策。首先,美國顯然決心削弱中國在全球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試圖通過重建以自己為中心的供應鏈,降低中國在全球製造業活動中的重要性。其次,這一次的關稅升級和川普第一任期不同,亞洲其他經濟體同樣未能倖免於衝擊,使得中國無法藉由其他地區的生產或出口來輕鬆規避關稅。在這場「結構性策略轉變」中,哪些亞洲國家會遭受更大的衝擊,將取決於它們的經濟開放程度以及美國徵收的關稅稅率。
從企業角度看,川普1.0時代對中國施壓後,企業採取的「中國+1」戰略或許已不再適用。如今企業需要一個更加全球化的戰略,或許是「亞洲+1」戰略。此外,最新的關稅政策也更注意細節,不僅審查產品的最終組裝地點,也審查零部件原產地和企業的所有權結構。這意味著,那些原本吸收了部分中國製造(來自跨國公司乃至中國企業)的國家,例如越南、馬來西亞和泰國,未來將可能看到部分生產活動流向關稅更低的國家。如果在《美墨加協定》續簽後,美國對墨西哥商品的關稅稅率下降,那麼墨西哥有望成為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與此同時,在自由貿易協定和綠地投資的支持下,中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可能會變得空前巨大。由於高昂的關稅和轉運關稅,中國正直接或間接地失去美國市場,因此中國巨大的產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亞洲其他地區作為出口市場。同時,中國的生產與東南亞經濟體的融合程度也在加深,特別是越南,以及一定程度上的馬來西亞和泰國。因此,中國可能會決定推動「亞洲服務亞洲」(Asia for Asia)的供應鏈模式,向世界其他地區,尤其是全球南方國家,提供所需要的商品。
在這樣的全球格局下,歐盟即將採取的行動將變得尤為重要。如果歐盟不像美國一樣對中國商品加徵關稅,或對轉運問題提出限制,那麼現有以中國為中心的供應鏈,仍將擁有相當大的市場,從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美國關稅對亞洲的負面影響。然而,歐盟無法這麼做。和美國的另外兩個盟友──日本和韓國一樣(接下來台灣可能也會面臨相同的情況),歐盟也面臨著15%的關稅,也必須投資以美國為中心的替代供應鏈,因此最終歐盟對中國的態度可能會更傾向於貿易保護。
印度的情況也是一個關鍵問題。以印度的經濟規模、美國有意在印度增加生產,同時歐盟也正就自由貿易協定與印度進行談判等有利因素,印度本該是潛在的大贏家,但最終美國宣布對印度加徵25%關稅,印度相較於其他東南亞國家,目前並不占據優勢。如果印度在地緣政治上與美國結盟,尤其是如果願意停止購買俄羅斯的武器和廉價石油,支持美國孤立俄羅斯,印度的處境可能會發生逆轉,比如爭取到更低一些的對等關稅稅率。不過,川普和現在的美國更加注重條件交換,也越來越堅持對等的市場進入。然而,從印度與英國不久前達成的貿易協定可以看出,儘管印度的政策風險偏好有所上升,但在關鍵行業(如汽車和農業)的准入也許並不會輕易讓步。雙方無疑會再度回到談判桌上,印度在關稅博弈中仍有機會超越別的東南亞國家,但這需要付出代價。換言之,美國要求印度提供全力支持,然後再將其經濟納入美國主導的供應鏈。
如前所述,這個供應鏈是由美國自己以及上述亞洲和歐洲淨債權國提供投資支持的。但接下來日本、韓國和台灣宣布的大規模投資能否真正實現,以及如何實現,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首先需要注意的是,這並非美國首次呼籲外國直接投資來構建供應鏈。拜登的《降低通膨法案》以及《美國晶片法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過這些法案主要基於「胡蘿蔔」(補貼)來吸引投資,並且取得了相當積極的成果──台灣、日本、韓國和歐洲的企業紛紛湧向美國。
如今,外國企業在貿易協定的「大棒」威脅下是否還會有積極性,仍是一個未知數,後續的投資情況仍需要時間來觀察,目前我們所知有一些大額的投資已經公布,例如台積電承諾追加投資1,000億美元、韓國三星承諾投資360億美元用於德州的半導體計畫,現代汽車則投資210億美元用於鋼鐵和汽車領域。日本方面,規模最大的投資是軟銀與甲骨文和OpenAI在星際之門計畫下合作投資5,000億美元,豐田也宣布了一些投資,這些投資規模在美日協定達成後可能會進一步擴大。
最後,儘管中國與美國的談判仍在繼續,但很明顯的是,美國透過直接和間接關稅為中國營造了更嚴峻的環境。與此同時,事實也證明,中國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經濟體都擁有更大的籌碼,這不僅得益於中國對全球稀土資源的控制,以及強大的製造能力。這意味著,川普政府無法直接打擊中國,否則會給自己帶來嚴重的後果,但美國可以透過對東南亞轉運商品加徵高額關稅的手段,間接打擊中國。
總體而言,美國的關稅洪流可能會促使全球企業進一步採取降低風險的策略,可能從「中國+1」戰略轉向「亞洲+1」戰略,川普希望從亞洲主要債權國以及歐盟獲得巨額投資,組建以自身為中心的供應鏈,這一點尤為重要。中國企業應該會加倍重視亞洲市場和供應鏈的發展,同時也將更加關注全球南方國家作為出口市場。鑑於歐盟市場規模龐大,接下來歐盟會如何應對貿易和投資格局的重新洗牌,將是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印度儘管受到高昂的關稅衝擊,但仍有扭轉局面的可能,因為美國需要印度參與其組建的供應鏈。
總而言之,在一系列貿易協定簽訂後,全球企業的投資計畫和供應鏈將會發生巨大波動,而亞洲無疑將成為關鍵。這場關稅升級不僅影響了貿易流向,也改變了各國、尤其是亞洲國家之間的經濟關係,未來的經濟格局將更加複雜。(作者為法國外貿銀行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布魯蓋爾智庫高級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