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風電變局成本、政策、貿易戰

台灣本土葉片製造廠天力離岸，因大客戶丹麥維特斯退出台灣市場而宣布歇業，引發市場對本地再生能源供應鏈韌性與國際機構合作穩定之憂慮。該事件凸顯全球風能產業在後疫情時代所面臨的結構性風險，包括原物料成本高漲、政策不確定性升高及貿易保護主義抬頭所帶來的供應鏈重構壓力。

2024年全球風電的新增裝置容量持續成長；在歐洲地區新增容量達17GW，其中德國貢獻就超過11GW，是歐洲風能業成長主引擎，法國則併網658MW海上風電，英國在2024年首度達成風電發電量超越天然氣、占總發電量3成。亞太地區風能擴張更為迅猛，中國單年度新增風電併網容量近80GW，其中海上風電占4GW容量，印度則新增3.4GW；巴西在拉丁美洲同樣表現亮眼，全年新增風電3.3GW。整體而言，全球風電市場需求強韌、布局擴張。儘管各國均有意擴充再生能源比例，但產業發展仍面臨多重挑戰，特別是歐洲成熟市場，由於政策規劃不確定性、電網瓶頸與貿易摩擦升溫等因素，成長動能受限，形成與亞太、拉美新興市場對比鮮明的發展分歧。

國際金融市場已進入利率正常化週期，雖美歐央行短期內已暫緩進一步升息，但資金成本遠高於疫情期間。風能專案開發本屬高資本密集型產業，高槓桿操作與融資期長，利率走升直接推高專案財務負擔，對開發商的專案報酬形成壓力。此外，烏俄戰爭爆發後，全球商品價格攀升，包括鋼材、銅、樹脂等主要風機原料成本大幅上揚，資本性支出攀升下，使得風電專案投資回收期拉更長。根據Wood Mackenzie報告數據指出，目前風機單位裝置成本自2021年以來已上漲超過20%，風電開發商在資本支出上面臨兩難：一方面為因應政策目標需擴大佈建，另一方面又須控制成本以維持財務穩健，成為壓縮風能產業獲利的重要因素。

近期歐洲能源市場偶發性電力市場負電價問題，讓風能產業發展更形嚴峻。此現象產生源自於幾項因素：首先是電網建設落後，再生能源發電地區與高負載用電區域之間連接出現斷層，造成供電瓶頸與局部地區電力供過於求；再者，既有儲能容量不足，無法有效吸收用電低峰期超額電力，在高需求時段時轉供釋出電力，導致電能交易價格落差。需求端上，用電彈性及終端消費需求不足，未能與供給端同步調配用電供需，一旦電價跌至負值時，發電業者反而需支付額外費用以維持併網，大舉削弱營運獲利能力，解決方案是必須擴大儲能投資與簡化電網升級程序，然歐洲目前許多國家乃採用先到先得式的併網申設制度，以英國為例，據報導風電申設積壓容量已超過700GW，部分項目申設排隊期程預估需耗用10年以上來處理，成為風能擴建進程的瓶頸。德國雖嘗試透過公共利益優先原則，大幅簡化許可流程，為改革跨出大步，但整體歐洲仍面臨基礎設施投資不足、政策整合緩慢等問題，恐難以支撐2030年氣候目標所需的風電佈建速度。

歐洲各國的政治情勢改變，更讓風電政策出現高度不確定性。各國普遍面臨的挑戰在於執政黨輪替後，導致能源政策丕變，如德國與荷蘭近年能源補助與拍賣制度輪番修改，影響開發商期程規劃；招標制度缺乏透明與穩定性，難以進行長期風險評估與資本配置；許可證瓶頸未解，建設時程拉長，拉高資金周轉風險，囿於以上成因，風電供應鏈投資更趨保守，不利新專案開發與技術升級。再者，川普回歸政壇後強推貿易保護關稅政策，對風能設備及零組件加徵關稅，無疑對全球風能供應鏈造成重大衝擊，特別是中國風機設備大量出口至全球市場的情況下，貿易壁壘恐導致全球產業鏈進一步碎片化。

新興市場成為未來風能產業增長動能，儘管成熟市場受限於政策與成本壓力，許多開發中國家卻迅速崛起為風能發展新據點。2024年，印度與巴西新增風電容量分別為3.4GW與3.3GW，成長速度皆位居全球首排，隨著這些國家政府強力推動再生能源發展、提供土地與稅收優惠，預期新興市場將成為下一波供應鏈投資重點。國際開發商也已著手調整策略，將更多資源配置於具政策誘因、成本結構佳、成長潛力高之新興市場，藉此分散政治與經貿風險。面對日益升溫的貿易保護主義，在避險考量下，風能設備製造商積極推動供應鏈區域化、多元化，以降低地緣風險。

以歐洲大廠為例，已在中東、拉丁美洲推動產業在地化，維斯塔斯公司（Vestas）於巴西塞阿拉設廠、沙烏地阿拉伯與中國遠景能源公司簽署合作計畫，且訂定2030年能源設備在地化75%的政策目標。另中國風能巨頭在全球布局策略上，金風科技公司在巴西建立製造基地，並與中材葉片公司合作於當地生產風機組件，三一重能公司於哈薩克投資組裝廠，遠景能源公司在印度、沙烏地阿拉伯拓展產能，明陽公司與上海電氣公司則在韓國、義大利設立合資企業，以服務當地合作供應商，此策略不僅著眼於規避跨境關稅風險，亦提升供應鏈靈活性與加深市場滲透。

綜觀全球風能產業發展趨勢，儘管長期受惠於能源轉型浪潮，短期內仍面臨利率成本、政策不確定與貿易保護主義等不利因素挑戰。產業開發商若欲在激烈競爭與快速變局中維持領先，必須思索資本管理效率的強化，採用專案融資與財務避險策略以分散風險；加快供應鏈在地化布局，分散生產基地以因應關稅風險；深化與新興市場國家合作，爭取長期採購合約與政策紅利；提升儲能與電網整合能力，解決負電價與併網瓶頸等問題。

風能產業在進入市場重構期，惟有透過靈活彈性策略方能讓具風險控管能力業者在關貿保護主義新常態下，加速企業營運發展與能源轉型。（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