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經緯 2026年4月

重塑制度韌性 退休多層次保障

張士傑

一位好友從職場退休後,因為經常摔倒而住院檢查,原本以為只需單純的復健治療,卻確診為先前癌症的轉移,必須等待骨骼掃描與腫瘤科評估對症治療計畫,不僅產生自身對於醫療決策上之焦慮,更必須考量財務的現實問題。醫療科技的進步,使標靶治療與免疫療法成為可能,同時也意味著持續性的醫療支出與後續的長期照護安排。

這個案例深刻提醒我們,高齡者從職場退休後所面對人生之財務風險管理,早已不再只是單次疾病的重大理賠所能滿足,而是能否支撐長期醫療與生活品質的穩定現金流。個人層面的退休財務安排,其實是退休金制度挑戰的縮影,當人口結構轉向高齡化時,風險不再是偶發事件,而是結構性的社會現象,如何在長壽時代下維持退休所得與財務穩定,已從個人退休規劃擴展至社會安全體系韌性之關鍵課題。

台灣已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占比突破兩成,老年扶養比快速攀升。退休金制度原先建立於人口金字塔結構上,假設繳費人口可以穩定成長,自然給付期間相對可以預期。然而,少子化現象導致繳費基礎快速縮減,平均壽命延長則拉長給付期間,使整體制度的財務收支平衡產生結構性的改變。

退休金制度本質上是跨世代風險分攤與資源移轉的安排,當人口成長率呈現為負值時,若制度未即時調整費率、給付規範或退休年齡,財務缺口將逐步累積並加速擴大,延後改革雖可以暫時維持財務穩定,但累積的給付負債卻會在社會背景中持續增加,形成遞延的社會風險。

退休金制度的財務風險來自長期負債責任,長壽風險(Longevity Risk)與折現率假設是影響制度穩定性的兩項關鍵因素,確定給付制度(Defined Benefit, DB)下,退休金給付金額通常依據薪資與服務年資等公式事先決定,具有高度的承諾性與財務義務。隨著人口壽命持續延長,長壽風險將使退休給付期間不斷拉長,導致制度負債規模持續擴張。由於退休金給付涉及政治與社會敏感性,給付水準往往難以隨財務彈性調整,使制度面臨較高的財務僵固性,若精算假設低估壽命改善速度,制度所隱含之負債將快速累積,進而擴大財務缺口。

另一方面,折現率假設對退休金負債評價具有高度敏感性,退休金負債屬於跨越數十年的長期現金流,其現值對利率變動具有顯著彈性,若折現率設定偏高,短期財務報表可能呈現較為穩健的財務狀況,但實際負債規模可能被系統性低估,一旦市場利率環境出現顯著變化或資本市場調整,過去未充分揭露的財務壓力將集中顯現,造成負債評價大幅波動。因此,在制度設計上,折現率應盡可能貼近長期市場收益水準,並建立定期檢討與調整機制,避免制度的實際財務狀況被延遲揭露。

相較之下,確定提撥制度(Defined Contribution, DC)在設計上並不存在精算負債,因為雇主或制度提供者僅負責依約定比例提撥資金至個人帳戶。然而,DC制度並未消除退休風險,而是將風險轉移至個別參與者,投資風險由個人承擔,退休金累積金額取決於資本市場長期報酬表現。若市場報酬不如預期,退休所得可能不足以維持退休生活水準,DC制度仍面臨長壽風險,若壽命超過預期,可能出現資金耗盡窘境。此外,個人投資能力、金融知識與資產配置決策差異,可能導致退休所得出現高度不均的結果。

在台灣現行制度架構下,就初入職場的勞工為例,退休保障體系由多層制度組成,第一層為公共年金制度,如勞工保險,制度設計具有部分確定給付特性,提供基礎老年保障,但同時面臨人口老化與財務永續性挑戰。第二層為職業退休金制度,如依據勞工退休金條例所建立的個人退休金帳戶制度,採確定提撥制,由雇主按薪資一定比例提撥至勞工個人帳戶,退休金累積與投資報酬直接影響未來退休所得。第三層則為個人自願儲蓄與商業保險安排,如年金保險與長期儲蓄型保險商品,用以補充公共與職業退休金制度可能不足的部分。

因此,從制度風險分配角度觀察,確定給付制度由制度本身承擔長壽風險與投資風險,而確定提撥制度則將這些風險轉移至個別參與者,DB制度能提供較穩定的退休所得,但容易累積長期財務負擔,DC制度則有助於降低制度財務風險,但可能增加個人退休所得不確定性。現代退休保障體系透過多層制度架構,結合公共年金、職業退休金與個人儲蓄機制,以分散不同類型的風險,提升整體退休保障體系的長期穩定性與財務韌性。

就資產端分析,退休基金必須追求足以支應退休給付成長之報酬率,然而,金融市場報酬並非線性,市場波動與尾端風險無法避免。若僅以年度績效評比作為管理指標,容易誘導順循環投資行為,增加長期波動性。退休基金規模龐大,已成為資本市場的重要參與者,其投資策略不僅影響自身財務穩定,也可能透過價格機制影響整體市場。

因此,退休基金管理應建立於資產負債管理(ALM),將負債存續期間、現金流匹配與風險預算納入決策核心。真正穩健投資策略,不應只是在於追求最高報酬,更重要的應是在可承擔風險範圍內達成長期穩定成長,壓力測試與情境模擬應成為常態管理工具,而非危機發生後的補救措施,透過極端情境分析,可辨識市場劇烈波動對基金財務結構的衝擊,並及早調整資產配置。

退休基金屬於超長天期負債,其投資策略應具有長期視野與跨週期特性,固定比例配置在利率環境轉折或資產價格結構改變時可能失去最佳效果,因此需引入動態資產配置與風險預算管理機制。多元化配置可降低單一市場風險,但同時須考量匯率波動與全球市場連動性,若海外投資比例提高,則必須納入匯率風險管理;若集中於本地市場,則需警惕市場集中度與價格循環放大效果。退休基金管理需兼顧收益目標與金融穩定,避免成為潛在系統性風險來源。

制度韌性不僅來自投資管理,更來自制度設計,可考慮建立自動平衡機制,使費率、給付規範或退休年齡隨財務狀況變動而自動調整。此類機制可在壓力初期即進行微幅修正,避免累積至危機降臨才進行劇烈改革。

透明財務揭露與定期壓力測試,有助於提升社會信任,退休金制度若缺乏資訊透明度,容易引發信心危機,進而影響政策穩定性,制度改革需建立跨世代對話基礎,以維持社會契約的合法性。

確定提撥制度將風險轉移至個人,但個人投資能力差異,使退休準備結果高度分歧。若缺乏預設投資機制與風險分散工具,可能導致過度保守或過度冒險配置。目標日期基金與自動風險調整機制,可協助不同年齡層在生命週期中逐步降低風險暴露,退休金制度永續,不僅是政府與基金管理人的責任,也涉及個人儲蓄與投資決策能力,制度保障與個人責任應形成互補關係,而非彼此替代。

退休金制度的核心議題在於世代公平。若財務壓力未及時處理,負擔將逐步轉嫁至年輕世代。改革具有政治成本,但延後改革的代價更高。制度韌性來自於在尚有調整空間時即優先進行改革,而非等待財務失衡後緊急被迫削減給付。

高齡社會所帶來的挑戰,是長壽時代的必然結果,退休金制度的目標不在於追求最高報酬,而在於確保可在不同市場情境下仍能履行給付承諾,收益與穩健並非對立,而是透過風險導向治理與資產配置所達成的動態平衡。

回到最初之個案,個人與制度風險管理的共享思惟,並不是消除風險,而是在風險存在下仍能維持穩定與尊嚴,就退休個人而言,是保留治療選擇權與延續原有生活品質。就制度而言,則是維持跨世代信任與財務穩定,高齡社會雖不可逆,但制度可以滾動式調整,透過透明、紀律與風險導向管理,退休金制度仍可在不確定環境中維持韌性與永續,成為支撐社會穩定及保障高齡族群尊榮養老的安全網。(作者為政治大學風險管理與保險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