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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
百年英資陸續撤離香港
香港的繁榮,始於1840年鴉片戰爭後英國確立的亞洲帝國基地戰略,至今超過185年。然而,東亞政經環境急遽變動,隨著共產中國橫空出世,中資企業經歷所有權與經營權的世代斷層,港資企業則在1970年代後才真正壯大。在此歷史長河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超過150年持續經營的英資洋行。
早期英資洋行的資本累積,多與鴉片貿易脫不了關係。這些洋行以香港為主要基地,並在上海租界大放異彩。其中以1832年成立且活躍至今的怡和洋行最具代表性。緊隨其後的是太古洋行,它的創立呼應了遠東殖民所帶來的航運與航空需求。另外2家在香港歷史上並稱為四大洋行的企業是:由貿易商和記實業與造船商黃埔船塢合併而成的和記黃埔,以及唯一在上海租界發源、同樣以航運為主的會德豐。
活躍於香港的英資洋行在遠東累積鉅額利潤後,隨即催生對金融服務的需求。在寶順洋行號召下,各洋行於1866年共同創立香港上海滙豐銀行,其特點是初始即未設控股股東。這些洋行的大股東多為蘇格蘭裔。值得一提的是,唯一的英籍猶太裔企業代表是嘉道理家族,該家族雖較晚進入香港,卻掌控著主要電力公司中華電力及半島酒店的母公司大酒店集團。
這些英國財團歷經滿清滅亡、民國成立、兩次世界大戰等重大歷史洗禮,依然屹立不搖。然而,1949年中共建政後,香港商界產生劇變。新發跡的華商如李嘉誠併購和記黃埔、船王包玉剛接手會德豐,使得四大英資洋行在上世紀70年代折損2家。儘管如此,其他主要英資集團卻奇蹟般地延續至今。
以怡和控股(Jardine Matheson Holdings)為例,其防禦策略極具代表性;早在香港主權移交前,便將註冊地遷至百慕達群島,控股公司上市地點也從香港轉往新加坡。雖然怡和與中國的關係始終若即若離,但旗下香港置地仍繼續營運,以維持穩定現金流,同時採取絕不輕易擴張的謹慎態度。其他如房地產服務公司第一太平戴維斯、飲料商國際牛奶、惠康超市等業務,業務更廣泛擴及整個亞洲。這種多元分散策略有效降低了香港市場的業務重要性,賦予怡和集團應對香港未來政經變局的強大風險抵抗能力。
現存的第二大英資洋行是太古集團,其英國母公司John Swire & Sons Ltd.未在英國上市,僅讓香港子公司太古股份有限公司(Swire Pacific Ltd.)在香港上市,並持有64%股份。該香港上市公司曾持有涵蓋國泰航空、太古地產等亞洲業務,以及名下的美國可口可樂業務。然而,2023年太古集團啟動重大資產轉移:香港子公司將持有的美國可口可樂業務以39億美元售回英國母公司,同時派發117億港元特別股息退回母公司。這筆交易將香港子公司最大的亞洲以外資產,從亞洲子公司的資產負債表上移除。這家成立於1816年的英國企業,儘管口頭上強調擁抱中國市場,但其資產逐步撤離亞洲的行動已悄然進行。
在滙豐方面,其行動更為直接。滙豐控股與恒生銀行於2025年10月9日發布聯合公告,滙豐決定將恒生銀行私有化退市,以每股155港元(較交易股價溢價約30%)收購剩餘的36.64%流通股,總估值達2,900億港元(相當於按2025年上半年P/B的1.8倍溢價)。由於恒生與滙豐在香港均為大型零售銀行,業務存在重疊,一旦私有化,滙豐即可進行裁減分行與整合中後台。分析師普遍評估,此舉能大幅降低滙豐集團在香港的經營成本;從全球資本配置的角度來看,私有化恒生銀行將降低其在香港市場的資本比重。
恒生銀行作為上市銀行超過半個世紀,市值暴漲超170倍,其成長史正是香港從製造業中心蛻變為國際金融中心的縮影。二戰後,恒生初期透過支持香港製造業與經濟共成長;1980年代製造業北移後,則轉向擁抱地產,從此與香港房地產同進退。然而,隨著2021年中國房地產行情反轉牽連香港,恒生的壞帳壓力便直接體現了香港經濟結構的脆弱性。
至2024年,恒生在港的商業房地產貸款額高達1,400億港元(占總貸款約16%);至2025年中期,其不良貸款率已達6.69%,遠高於2021年之前不足1%的水平。不良貸款率的攀升,與商業房地產市場的持續低迷互為表裡。
滙豐此時將恒生私有化,既能降低集團營運成本,又讓香港投資人獲利出場,似乎是個多贏局面。然而,當作為香港縮影的恒生,因蘇格蘭大班(滙豐)的決策轉向而準備退出股市,不禁引人深思:其他仍活躍於香港的老牌英國資本,是否也會持續透過資本重新配置,以應對中國經濟與全球脫鉤的經營風險。(作者為資深金融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