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亞洲還是中國富豪財管中心

根據香港證監會近期發表的《資產及財富管理活動調查》顯示，2024年香港資產及財富管理業務的管理資產規模（AUM）升至35.1兆港元（4.53兆美元），較前年度同期成長13%，年內淨資金流入7,050億港元（910億美元），較2023年大增81%。作為亞洲國際資產及財富管理中心，香港在2024年的表現反向超越競爭對手新加坡。根據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公布的最新資料，2024年該國的AUM為4.46兆美元，較前一年成長12%，資金淨流入則成長50%；資產管理不管是量體或成長幅度均已落後香港。

回顧2023年，新加坡的AUM達4.09兆美元，首次超越香港的3.99兆美元，躍居亞洲第一大資產管理中心。2017年至2023年間，新加坡的AUM年均複合成長率達9.0%，幾乎是香港4.3%的2倍，相對而言，香港資產管理規模在2021年出現4.56兆美元的最高峰後，已經反映出資本流動的明顯轉向。不過在2023年8月，新加坡爆發了歷史上最大的洗錢案件，涉及資金超過30億新加坡元（約23.4億美元）。這個案件導致10位被稱為「福建幫」的華裔罪犯因為洗錢被新加坡定罪，與這些犯罪活動有關聯的包括6個單一家族辦公室基金，這些資金都在新加坡過去吸引富人資金的政策下，獲得政府稅賦減免的優待。

這一年發生什麼事？首先，2023年新加坡將家族辦公室的門檻拉高至2,000萬新幣，2024年後在當地設立家族辦公室，可能需要至少一年以上的審查時間。這對急於把資產從中國轉出來的人來說，變得緩不濟急。而新加坡提升審查標準後，免稅優惠不一定能過關，也是中國富翁把錢轉回香港的原因。根據《日經亞洲》報導，2024年以後香港吸引資金態度明顯比新加坡寬鬆，它甚至不會詢問申請人是否在其他地方被拒絕，加上香港股市自2024年後新股上市（IPO）活動明顯升溫，將中國資產搬到香港上市一直是中國內地富豪將資產從中國轉移至海外的有效方式，因此2024年結束後，香港再度成為亞洲最大的資產管理中心。

根據麥肯錫（McKinsey）報告，在2023年，從中國轉至新加坡的個人金融資產總額達4,000億美元，在此同時，新加坡還從印尼接收了1,400億美元，從印度接收了1,300億美元，從香港接收700億美元，再加上其他較小的區域，合計2023年從亞洲（中國以外）地區接收了3,700億美元的家族資產。相比之下，至2023年年底，香港從中國大陸接收了5,550億美元，從亞洲其他地區接收了7.35億美元。一個簡單的結論是，新加坡管理的新資金有超過一半來自中國，但是香港管理的新資金，幾乎都來自中國，與其說香港是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不如說是海外中國人的資產管理中心。

外界可以理解中國富豪想把資產轉移至境外的急切心情，這些包括中國政府自2025年7月起開始對中國人全球查稅，持續在進行的反腐敗政治鬥爭，以及各省市對外省企業家進行「遠洋捕撈」的行政處罰措施。現在一個立即而明顯的問題是：當他們把資產搬到香港，是不是真的就搬到了海外、確保自身資產的安全呢？也許吧！前提是別被中國法院認定你的財產取得是欺詐性轉移。

2025年9月，香港高等法院做出歷史性判決，對恒大集團創始人許家印的全球資產實施接管，並凍結其名下逾77億美元資產。此案最引人注目的焦點，是法院裁定將其通過離岸信託持有的資產一併納入接管範圍，徹底粉碎了過往對於海外信託絕對安全的信仰。香港法庭已發出全球財產禁制令，禁止許家印單方面處置價值不超過77億美元的資產。與許家印已經策略性離婚的前妻丁玉梅，也在2024年被香港法庭發出全球禁制令。

本案的關鍵突破在於，香港法院首次明確認定：當信託被用於欺詐債權人時，其資產隔離功能將徹底失效。許家印在恒大危機爆發期間將資產轉入信託的行為，構成《欺詐性財產轉移法案》項下的可撤銷行為，因而授權接管人直接追索至信託底層資產。此案例一開，等於確認這些躲到香港的民間資金跟滯留在中國的資金，是一樣不安全，往後這群急忙搬錢至海外的中國富豪會不會受到像在中國國內一樣的遠洋捕撈？以中國各級政府缺錢的狀態看，香港似乎並非是名下資金最後的歸宿。

至2025年8月，香港金管局公布了外匯儲備基金的規模為4,216億美元等值資產，其中的美元資產比例已經從過往的90%降到79%以下，再考慮到港幣已經跟人民銀行互換了8,000億人民幣，這意思是只要人民銀行拋掉這些被換走的港幣，香港的外匯儲備會立刻少掉超過1,100億美元。帳上4,216億美元的外匯準備實際上只有大約2,200億美元的資金可以給富豪們賣股票套現用。2024年底香港管理的資產高達4.53兆美元，若有1成是香港股票，那也是4,500億美元的資金需求。就算中國政府不用欺詐性資產移轉的名義法辦這群人，一旦遇上戰爭，這些資金想集體出逃時，真的有辦法匯出去嗎？

資產管理首重資金安全、保護本金，不在單方面追求獲利多寡；一旦這些資金的主人回歸常識思考，香港還能繼續成為亞洲最大的資產管理中心嗎？合乎邏輯的判斷是，時機與大勢仍在新加坡一方。（作者為資深金融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