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與莫迪的火車對撞賽局

隨著川普在第一任期打響美中貿易戰後，印度近幾年突然竄起，成為美國共和與民主兩黨都在拉攏的印太戰略重要夥伴，川普與莫迪曾經稱兄道弟，拜登政府亦視印度為能夠箝制甚至取代中國製造的關鍵國家，不僅各國供應鏈紛紛選擇在印度擴廠投資，印度在各國際政治場合中的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語，疫情期間，印度成為全球經濟成長最亮眼的國家之一，這便是美印關係緊密最好的鐵證。

不過，為人詬病的是，印度自1950年立國以來，在政治上長期信奉「不結盟運動」，雖然仍會積極參與多邊組織，但因為標榜中立，在組織內往往有許多特別意見，這樣的性格也反映在經濟上，印度是WTO會員國，卻常常發展自己的「經貿規則」，成為WTO爭端解決機制的「常客」，不僅如此，由於其國內種姓、文化、語言、宗教、法律制度等在各地差異甚大，投資印度雖是當今顯學，卻也令不少投資人相當猶豫。好在英文是印度共通的官方語言，美印民間交流始終保持緊密熱絡。

隨著美印在安全與經濟領域益加互補，莫迪近年罕見地展現對中國的強硬姿態：封殺數百款中國App、禁止採購中製軍備、積極參與四方安全對話（QUAD）、對金磚機制投下保留態度、在上合峰會拒簽「一帶一路」聲明，甚至在印巴衝突後公開指責中國暗助巴基斯坦。這些行動顯示印度試圖向美國靠攏，強化彼此戰略合作。

但情勢在2025年急轉直下。川普於4月宣布開啟全球關稅戰，印度無法置身事外，首波即遭加徵「對等關稅」25%。不僅如此，川普在處理印巴衝突時的言論，更讓一向以「強人」自居的莫迪形象蒙羞。7月，川普再度因不滿印度持續購買俄羅斯能源而疊加懲罰性關稅25%，使印度出口至美國的商品總稅賦高達50%以上，並已於8月底正式生效。偏偏在此敏感時刻，莫迪高調出席上合組織峰會，引來川普在社群媒體上猛烈抨擊。美印關係頓時宛如八點檔劇情，跌宕起伏。許多評論甚至憂心，川普的作法恐將印度推向中俄陣營，使美國在經濟與安全上越加孤立。

川普課關稅的理由並不難理解，他認為印度長期仰賴美國市場且享有高額順差，卻不願開放國內市場甚至對美課徵高關稅；在安全方面，印度也需要美國支持，卻向俄羅斯持續大量購買便宜原油賺取價差，資助俄羅斯戰爭所需資金，等於削弱川普調停烏俄之間的籌碼，此事也是雙邊關係重要轉折。

不過，莫迪的底氣也非全然不足。印度有著人口紅利並擁有龐大且不斷提升的消費市場，況且在美國欲擺脫中國供應鏈的策略下，印度不只是可以同時滿足美國避免通膨且兼顧企業獲利的關鍵國家，印度也為美國做了許多改變，配合美國印太戰略與中國逐步拉開距離。莫迪因此堅信，印度不應當成為川普對等關稅的犧牲品。

但現實來看，莫迪手中籌碼仍顯單薄。首先，印度每年出口至美國約為800多億美金，並享有約420億美元順差，美國更是其第一大出口國，一旦關稅從50%起跳，據新德里智庫全球貿易研究倡議組織（GTRI）估算，印度將損失高達370億美元的出口收入，若再細查出口美國主要商品，包括鑽石、紡織、學名藥，這些並不如稀土及半導體來得致命，美國皆可以很快找到替代，對美實質傷害很有限；其次，印度去年外國直接在製造業的投資金額為190億美元，主要是電腦硬體相關產業，若美印僵持不下，雖然美國蘋果手機恐會產生近百億美元虧損，但印度很快會面臨投資衰退的骨牌效應；再者，莫迪為抵制川普大喊擴大內需市場，雖然印度近年經濟蓬勃發展，但去年人均GDP僅約3,000美元，是中國的四分之一，中國內循環已一路巔簸，印度恐怕更難以如願。最後，印度支撐經濟的最大引擎在於軟體服務出口，這一產業與美國科技巨頭高度連動，若川普在此領域祭出制裁，印度極難找到替代市場。

除了籌碼不足，印度轉向中國也充滿不確定性。莫迪在上合峰會獲得習近平高喊「龍象共舞」熱烈歡迎，雙方並簽屬許多合作備忘錄，但其實中國對此一直是觀望的態度。很現實地，在政治上，巴基斯坦和中國之間的信任遠遠超過中印關係，印度無法在中國身上獲得安全上的支持和承諾，印中的邊境問題也始終未解，兩國信任不容易建立，這還包括過去印中對於西藏問題的爭執；此外，中國和印度的經貿體制都有許多排外措施，中國目前經濟狀況很難替代美國成為印度重要出口市場，反之，印度企業，特別是汽車製造，仍然非常排斥中國汽車進入，中印要打開雙方貿易情結，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路要走，中國市場並不是印度可見的未來。

再換個角度來看，印度長期在美國和俄羅斯關係之間保持平衡，印度若真向中俄這方靠攏，對中國而言其實會是一大壓力，尤其是美中處於戰略競爭，且中印同時都想爭取全球南方的話語權，另一方面，中國早期就有不少學者批評印度，其實是俄羅斯推薦加入上合組織來平衡中國的一枚棋子，印度很難與中國真心合作。

坦白說，川、莫兩位領導人有各自的堅持，但其實都不是美印兩國根本利益的侵犯問題，美印這次的愛恨糾纏並沒有那麼複雜與嚴重，更多是兩位領導人的個性使然，這從兩人對於印巴衝突後的齟齬可以窺見。所幸，雙方並沒有把底線踩死，莫迪不參與中國的九三大閱兵，川普也未證實不出席四方會談，美印貿易官員仍然持續溝通，互相皆留有後續談判的空間。

這場看似火車對撞的僵局，更接近一場高分貝的政治談判。雙方用強硬姿態彼此試探，但並不代表關係破裂。對美國而言，印度在供應鏈及安全戰略中的價值不可取代；對印度而言，美國市場與科技連結同樣不可或缺。拌嘴背後，恰恰彰顯了雙方對彼此的重要性。可以說，美印吵得越激烈，反而越能證明兩國之間存在著深刻的互賴與牽絆。未來，美印關係或許還會起伏，但真正的分裂並未到來。（作者曾任行政院經貿事務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