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2025年8月
還好,荷姆茲海峽封鎖沒有發生
許多地緣政治的緊張都是長期歷史因素所累積,更無法靠幾紙和平協議就能確保不再發生,所幸近幾年控制衝突範圍是各國的默契,例如烏俄戰爭、印巴衝突、以哈衝突、胡塞反叛軍等都未擴大,雖然這些戰爭仍不時對全球經濟帶來黑天鵝,所幸沒有造成長期的全球性大蕭條。不過,既然是出自於默契,難免有失控的風險。
荷姆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全球經濟重要性並不亞於蘇伊士運河以及台灣海峽,國際能源總署統計,全球每日約有20%的石油必須經過該海峽,主要出口國家除了伊朗,包括伊拉克、科威特、卡達、沙烏地阿拉伯等多國,其進出口物資都必須仰賴該海峽。表面上,海峽遭遇封鎖,石油為主的能源價格及航運價格飆升合理可期,事實上,石油是近代工業之母,從塑膠、化工、農業到紡織,幾乎無一製造業得以幸免,尤其中國又相當仰賴伊朗石油,封鎖荷姆茲海峽絕對是對全球製造業災難級的傷害。
無獨有偶,經濟活動是一環扣著一環,供應鏈短缺或許還能咬牙過日子,但油價推高卻意味著金融風暴不遠。根據高盛證券分析,若海峽遭遇完全封鎖,石油價格將推升到每桶110美元以上,德意志銀行、德維爾集團甚至預估將漲至130美元,回想過去20年,2007年雷曼兄弟風暴前的油價正處於130美元附近,隨即出現大量債券商品違約;2011年初油價再次上漲至110多美元,歐債危機隨即爆發;2022年烏俄戰爭爆發,油價再度破百,所幸歐洲撐過能源危機,未釀成金融重災,僅全球主要股市暴跌30%。可見,高油價不僅意味著高通膨,也暗示著獲利衰退帶來的債券違約風險。
封鎖海峽所造成的經濟殺傷力相當高,但從結論來看,封鎖所需的戰爭代價應是令伊朗不敢輕易嘗試的主要原因。不難發現,雖然這次戰爭直接發生在產油地區,卻僅讓油價在一周內從64美元漲至最高78美元,而作為地緣政治指標的黃金價格更僅小漲2%至每盎司3,430美元,後便一路回跌5%至3,263美元,相關金融商品都不若烏俄戰爭的漲幅。平心而論,對投資人來說,除了以伊衝突不斷時有所聞,過去經驗也非持久戰,最主要的原因更在於僅靠伊朗單獨的軍事實力其實很難封鎖荷姆茲海峽,該海峽並不是伊朗完全的內海,且近半世紀以來,伊朗曾好幾次揚言封鎖海峽,但全部功虧一簣,最近一次真正出兵封鎖是在1980年代的兩伊戰爭,利用水雷等裝置零星的互相攻擊對方油輪,引起周遭國家不悅,並導致美國強力介入,戰爭於是很快全面停止。同樣地,這次伊朗若要執行封鎖,必定會直接掀起以沙烏地阿拉伯為首的周邊國家施壓,更讓美國軍事行動合理化,徒增哈梅尼政權加速倒台的風險。
不過,金融市場有驚無險地度過一次危機,且美國大秀軍事肌肉也令美債重獲市場青睞,一切看似對全球市場朝有利方向前進,其實還遺留了兩隻黑天鵝恐隨時出現,攪亂一池春水。
首先,伊朗的核武器爭議並非第一次發生,伊朗敢不斷跳票的原因正是看準美、中、俄三方各自不同的地緣利益角力,簡言之,只要美國無法擺平哈梅尼政權,那一再談判破裂幾乎是可以被預期的。仔細觀察還可發現,俄羅斯雖然在戰爭期間保持沉默,但戰後,普丁迅速地再度表態不希望伊朗擁有核武,卻支持伊朗發展和平核能,這句話無疑又把問題推回原點,給足伊朗持續對抗美國的底氣;另一方面,中國也透過發表力挺伊朗維護權益的行動,並且停戰後迅速給予武裝支援,以色列多次向中國抗議無果。嚴格來說,這場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市場恐怕沒有樂觀的本錢,這樣的不確定性,使得任何預期都變得脆弱。
其次,恐攻的陰影恐怕重新籠罩在美國及以色列上空。90年代美國發動波灣戰爭,間接導致蓋達組織籌畫對美國的報復行動,這起悲慘的恐攻仍歷歷在目,這次美國不僅親自出手教訓伊朗,「午夜之槌」行動令哈梅尼顏面盡失,近兩年,以色列亦在美國默許之下,迅雷不及掩耳地剿平親伊朗組織。伊朗也已向川普放話:「潛伏人員將隨時發動攻擊作為報復」,不幸的是,美國國內目前嚴重的政治意識形態紛歧抗議,恐會助長這波危機的發生。
地緣紛爭可以盤點,實則難以預期,尤其在美中貿易戰確立之後,市場對於地緣政治的敏感程度加劇,而這種高度反應又進一步成為衝突政權運用的籌碼,形成無解的迴圈,傳統金融模型的風險管理必須加強賽局推演。不僅如此,每每地緣衝突後所造成的外部性,也應當是金融市場要加強研究的課題之一,這次伊朗威脅要封鎖荷姆茲海峽,其實是一個最好的警示。(作者曾任行政院經貿事務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