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勉力扛起的科技大旗

曾經，中國的投資人蜂擁地投資海外股市；中國的私募股權緊追海外科技新貴。為什麼？答案很簡單，中國的股市表現總是不如海外，中國的科技發展遠不能和西方相提並論。但今天，一切似乎不一樣了，今年以來，上證綜指頻創新高，遠超美國S&P500指數，中國科技發展已非吳下阿蒙，從華為5G手機、DeepSeek到綠色科技，全球的科技巨頭與傳統車廠再也不敢小覷中國的科技爆發力。

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中國經濟明明深陷產能過剩的困擾，內捲也讓很多企業陷於苦苦掙扎，一般民眾也感受到通縮壓力。因此，這波股市走強似乎隱藏著另外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自去年「924金融組合拳」推出以來，中國政府全力拉抬股市，包括利用DeepSeek建構的人工智慧突破，甚至用國產動畫《哪吒》造勢，另外，官方也積極推動「反內捲」運動，藉此刺激中國的內需問題。

但問題來了，中國經濟疲弱，然而股市又如何走上疫情過後美國繁榮的舊有道路？事實上，截至第三季末，超過23%的上市公司上半年業績已揭露虧損，創下2016年以來的最高紀錄，即使是新冠疫情期間，這一比例也不曾超過10%。官方改革措施也遠非表面看起來那麼好，中國的產業政策根本還沒有擺脫政府補貼，想要終結內捲，意味著政府須放棄實施了數十年的產業補貼政策，這不是輕而易舉可以改變的舊疾。

現實狀況是，如果你問中國街頭的路人，他們會說貿易戰、新冠疫情、房地產市場低迷，日子不好過，但看完四中全會「十五五」規劃的會議公報，會發現政府仍然對未來經濟充滿信心，官方認為中國命運緊繫高科技製造業。10年前的「中國製造2025」計畫沒有消失，中國政府現階段希望透過尖端科技應用於新興產業與傳統產業，成功培育出中國的「新質生產力」。政府信心滿滿不難理解，今天的中國在人工智慧、電池、無人機和機器人領域的突破確實令西方震驚。

事實上，相對於以法治掛帥的美國和歐洲政府，中國的許多領導人背景來自工程師，也因此，1980年代以來中國興建的高速公路網絡來到了美國的2倍，高鐵網絡的規模更是日本的15倍多。更驚人的是，中國使用的太陽能和風力幾乎相當全球其他地區的總和，除此之外，它還生產了全球約三分之一的製成品。中國，一個曾經以竊取智慧財產權和使用童工聞名的國家，看似成功變成了世界工廠，下一步非常可能成為全球的科技強國。

「工程國家」是思考中美產業競爭的一個有用觀點。也就是說，這波中國股市繁榮起源於疫情過後，中國政府大力推動的國進民退，更得力於中國從移動互聯網、電動車發展開始架構出來的科技實力，這些實踐過程讓中國政府的自信心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然而，要預測全球產業未來10年的格局，僅靠移動互聯網和綠色科技仍然不夠，人工智慧的成敗將扮演關鍵角色，但人工智慧是否能獨領風騷，卻不是單靠政府力量可以達到，原因在於現今世界，全球化不見了，支撐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基礎已經在崩解，競爭格局截然不同。事實上，DeepSeek-r1在2025年初發布時已經讓西方世界警覺心大起，也讓美中成為該領域最針鋒相對的競爭對手。不可否認，中國普遍將獲利能力、便利性和社會秩序置於個人權利之上，也就理所當然犧牲部分的人權與隱私，成為中國進軍全球人工智慧戰場的巨大障礙。

中國人工智慧的開放凸顯美國人工智慧的保守，但從商業角度來看，美國專有模型創造的收入遠高於中國開放權重模型所創造的收入，OpenAI高達5,000億美元的估值遠超過阿里巴巴的2,850億美元，甚至透過專有模式的獲利可以再重新投入創新。而現實狀況是，現在的全球共識是，中國模式採取的開放作法有助於更多人採用人工智慧。然而，這真的可以保證中國成功嗎？當然不。如果中國模式成功了，DeepSeek帶來的全球科技衝擊就將是一個西方敗退的開始，但反過來說，西方世界當然不會束手就擒，根據Stanford AI Index 2025報告，美國2024年共研發40款具影響力AI模型，中國為15款，在評估代碼生成性能測試上，美中差距確實已經自31.6%縮小至3.7%。Insikt Group進一步指出，中國生成式模型效能雖僅落後美國3至6個月，但中國的結構性劣勢依舊明顯。也就是說，包括企業的創新活力及資本市場的支持力度等，中美之間整體實力存在著系統性落差。

當前觀察重點聚焦在「十五五」規劃；顯而易見，中國在疫後為因應地緣政治變化、中美對峙加劇，與為掌握先進晶片製造設備等「制勝技術」以規避西方世界的進口禁令，已迫使國家戰略改弦易轍。這一轉變從2021年的「十四五」規劃中便可見一斑：該規劃明顯放棄了提升服務業比重的原定方向，轉而致力於維持製造業比重的穩定，明確展現了科技自主優先的戰略決心。但後果就是今天的中國房地產低迷和產能過剩，而從今年的「十五五」規劃中可以窺見，中國已被迫再次回頭強調服務消費，原因為中國經濟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需求短缺。

有人會說，中國經濟一定會有起色，股票市場飆升意味著經濟信心回歸，但眾人皆知，重振股市只是一個起手勢，中國政府真正希望的是重振經濟，但不幸的是，經濟可能沒有辦法輕而易舉的達到這項訊號。股票上漲可以提升股東帳面財富和心情，從而鼓勵消費；高估值還可以為企業提供擴張業務的手段和動力。此外，繁榮興旺的股市還可以帶動整個資本市場業務的繁榮。然而，缺點是家庭的風險偏好會提升，還會吸引散戶進場，產生存款的「結構性轉移」。

截至目前，這股對股市的信心增強，似乎沒有激發人們對經濟的樂觀情緒，消費者信心仍然低迷，家庭和企業在商品和服務上的支出也令人失望，今年以來的企業融資，只有1%來自股市。市場動力仍在消退，今年以來的固定資產投資下降了6%。政府針對惡性競爭的禁令也打擊了企業對資本支出的揮霍，金融活力也不見增長，今年的金融業名目增長僅4%，原因之一是經紀費用下降，野村證券表示，平均佣金已從2014年約0.08%降至如今的約0.02%。

最重要的是，2015年的股市泡沫讓中國各級政府餘悸猶存，監管機構敦促銀行調查貸款被用於股票購買的情況，社交媒體已被警告不要過度宣傳牛市。政府擔心泡沫可以理解，但這種擔憂將推遲人民銀行進一步降息或降低存款準備金。通貨緊縮根深柢固，工業品出廠價格已連續35個月遞減，8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轉為負值，如果出口疲軟且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經濟放緩就可能進一步加劇。

如此一來，中國究竟該全力推動科技還是轉而提升內需？全力拉抬股市還是嚴防投機？不能否認，今日的中國擁有和過去截然不同的國力和意志力，加上全球最大規模的用戶數據資料、政府支持和應用場景，能快速整合資源；但在運算能力和高端晶片方面仍然受制於美國，中國人工智慧更多的是應用層快速推進。

簡言之，中國工廠能不能扛起這面科技大旗、拉下西方世界長久以來在科技領域的獨占鰲頭，將取決於內需市場能否振衰起敝、資本市場能否重啟外資和企業對中國經濟的信心。最重要的是，還需觀察西方世界將投入多少資源拉開領先優勢、架構防火牆來阻止中國人工智慧躍上枝頭。（作者為金庫資本管理合夥人、美國康乃爾大學財務金融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