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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跨海搶錢:瑞郎債市結構重塑

張嘉玲

人工智慧競賽正悄悄從科技戰場延伸到資本市場。過去外界關注的是誰擁有最先進的晶片、最大的模型與最多算力,如今另一個問題越來越重要:誰有能力從全球市場持續取得龐大、低成本而且長期的資金。

原因很直接。生成式AI背後需要的不只是晶片與演算法,還包括資料中心、電力、冷卻設備、網路與土地等大量基礎設施。Bloomberg估計,全球AI資料中心建設所需資金可能超過3兆美元;歐洲中央銀行(ECB)整理市場分析指出,Alphabet、Amazon、Microsoft、Meta與Oracle等大型雲端與AI基礎設施業者,到2028年的資本支出可能超過1兆美元。即使這些企業現金流充裕,面對快速膨脹的投資需求,也開始由內部資金走向更大規模的外部融資。AI競賽因此不再只是技術與算力的較量,也逐漸成為全球長期資本的競爭。

跨國企業採取多幣別融資並非新鮮事。企業可能為了降低融資成本、分散資金來源、擴大投資人基礎,或配合不同貨幣支出,而選擇美元以外的債券市場。但2026年的不同,在於AI資本支出的規模遠高於過往,使多幣別發債不再只是一般財務管理工具,而逐漸成為支應AI投資的重要融資策略。

Alphabet與Amazon都已將發債範圍由美元延伸至歐元、英鎊與瑞士法郎等市場。Amazon在2026年3月發行145億歐元債券,5月再發行約28.2億瑞郎;Alphabet則於2月首次進入瑞郎市場,發行30.55億瑞郎。這不代表美元市場缺乏資金,而是當融資需求快速擴張時,企業自然會把資金來源全球化,降低對單一市場與單一投資人群體的依賴。

瑞郎市場之所以特別值得注意,不是因為瑞士缺錢,而是因為原本的市場尺度較小。Financial Times指出,傳統瑞郎公司債單筆發行通常約為2億至2.5億瑞郎,主要買方是養老基金、保險公司等長期機構投資人。相較之下,Alphabet與Amazon單筆發行規模都接近30億瑞郎,超過典型交易10倍以上,而且兩家公司各自一筆交易,都接近既有瑞郎公司債市場規模的2%。

Zurich Insurance統計更顯示,截至2026年9月,AI相關企業已占當年度瑞郎公司債新發行量的26.4%。這不是說AI債券已占整個瑞郎公司債市場四分之一,而是代表今年新增供給已有相當高比重來自AI相關企業。真正的變化不只是「發債變多」,而是單筆發行規模跨了一個數量級。

原本習慣消化2億、3億瑞郎交易的市場,現在一次要吸收接近30億瑞郎的新供給。當單一發行人的規模突然放大10倍,影響就不會只停留在自身融資成本,也會開始改變其他企業何時發債、發多少債,以及投資人如何配置資產。這正是瑞郎市場目前面臨的「尺度衝擊」。

所謂「跨海搶糧」,真正搶的也不是市場裡還有多少現金,而是機構投資人的資產配置空間。養老基金與保險公司雖然擁有龐大資產,但對不同信用評等、產業、期限與單一發行人都有一定配置限制。因此,當一筆2億瑞郎的本土企業債與一筆30億瑞郎的Alphabet債同時進場,兩者競爭的其實是同一批投資級信用資金。

Financial Times已觀察到,部分瑞士企業開始調整發債時程,或縮減發行規模,以避開科技巨擘大量募資的時點。這表示大型科技企業的影響,已經不只是市場多了一批新債,而是開始改變其他企業的融資決策。

不過,擠出效應不能一概而論。最嚴重的情況,是本土企業真的籌不到資金,但目前並沒有充分證據顯示瑞士或歐元公司債市場已走到這一步。比較明顯的,反而是企業先避開大型科技公司的發債窗口;如果未來供給持續增加,另一個可能的影響則是其他發行人必須提供更高殖利率或信用利差,才能維持投資人需求。換句話說,擠出可能先反映在發行時點與融資價格,而不是直接變成「借不到錢」。

ECB Blog分析顯示,截至2026年8月,大型科技企業債券的信用利差開始擴大,投資人正要求較高的風險補償,但其他歐元區企業的認購情況與信用利差仍大致穩定。這代表市場目前仍有能力吸收巨額供給,只是發債時點、風險定價與資產配置已開始調整。也就是說,現在還不能說Big Tech已排擠歐洲公司債市場,但它們的規模確實已經開始影響市場運作。

如果只從「擠出」看這波發債潮,也會忽略另一面。ECB指出,美國大型科技企業進入歐洲公司債市場,也增加了市場深度。這些企業發行的債券平均期限較長,可以補充公司債市場的長天期供給;歐洲公司債市場科技業權重原本偏低,Alphabet、Amazon與Microsoft等企業也提供投資人更多科技產業配置;再加上這些企業目前多具有AA-以上信用評等,也增加了高評級企業債的供給。

所以Big Tech帶來的並不只是資金競爭,也帶來更大規模、更長期限與更多高評級債券。問題在於,市場變得更深,不代表風險一定更分散。當養老基金、保險公司與被動型基金同時增加對同一批科技巨擘股票與債券的配置,表面上投資的是不同金融商品,實際曝險卻可能逐漸集中在相同企業與同一個AI投資週期。大型科技企業發債越多,在主要公司債指數中的權重也會提高,被動型基金隨之增加配置,集中度便可能進一步上升。

瑞郎市場只是因為規模較小,把這種變化放大得更清楚,在規模更大的歐元市場,同樣的趨勢也已經出現。截至2026年8月,美國大型科技企業已有約400億歐元的歐元計價債券流通,並已接近歐元計價非金融企業公司債新發行量的10%。歐洲基金、保險公司與退休基金購買這些新債,本質上就是把長期資金借給美國科技公司,支應資料中心、晶片、電力與其他AI基礎設施。

這與歐盟近年推動的「儲蓄與投資聯盟」(Savings and Investments Union)形成一個值得注意的對照。歐盟執行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指出,歐洲家庭仍有大量資產停留在銀行存款,但歐盟為支應科技、能源與產業轉型,到2030年每年仍需要額外約7,500億至8,000億歐元投資。換句話說,歐洲不是沒有儲蓄,真正的問題是如何把儲蓄轉化為本地的生產性投資。

目前的市場現象卻顯示,美國大型科技企業更有能力提供具規模、流動性與高信用評等的金融資產,吸引歐洲長期資金。因此,問題並不是美國「搶走」歐洲的錢,因為資本流動本來就是投資人依據風險與報酬所做的選擇。值得思考的是,為什麼美國企業比歐洲本土企業更有能力,把歐洲的長期儲蓄轉化為自己的科技投資。

從瑞郎市場可以看到3個訊號。首先,市場規模越小,超大型發行人的結構性影響越容易被放大。Alphabet與Amazon真正改變的,不只是發行金額,而是市場原有的尺度;當單筆交易由2億、3億瑞郎跳升到接近30億瑞郎,其他企業的發債時點、規模與價格都可能跟著調整。

其次,市場深度與集中度可以同時增加。Big Tech帶來更長天期、更高評等與更多科技產業選擇,使市場產品更加完整;但如果新發行持續集中於相同幾家企業,金融機構的資產配置也可能逐漸集中於同一個AI投資週期。

第三,AI競爭也會是一場全球長期資本的競爭。下一階段的AI競賽,不只是誰擁有最先進的晶片、最大的資料中心或最好的模型,也包括誰能最有效率地吸收全球退休金、保險資金與資產管理機構的長期儲蓄,再把這些資金轉化為基礎建設。

這波發展對台灣並不遙遠。台灣壽險、基金與資產管理機構長期持有大量海外固定收益資產,未來大型科技企業若持續提高發債規模,其在全球投資級債券市場與主要信用指數中的權重也會跟著增加。對台灣投資機構而言,真正需要注意的,不只是這些企業信用評等是否仍維持高檔,而是投資組合是否在不知不覺中,對同一批科技企業、同一產業與同一個AI投資週期累積了過高曝險。

因此,高信用評等不等於低集中風險,分散持有不同債券也不一定代表真正分散。瑞郎市場目前沒有出現全面性的融資排擠,歐洲信用市場也仍有能力吸收大型科技企業的巨額發債;但當AI資本支出長期維持高檔,市場真正需要觀察的,將是信用利差如何重新定價、不同幣別與期限的資金如何重新配置,以及全球長期資本是否越來越集中於少數大型科技企業。瑞郎市場只是因為規模較小,讓這場由AI融資帶來的結構變化,比其他市場更早顯現。(作者為中興大學應用經濟學系暨財務金融學系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