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
2026年7月
打破富不過三代 全球家企大轉型
過往,地緣政治危機爆發,油價飆升往往是經濟運行被破壞的先兆,隨著中東戰事出現,布蘭特原油價格看似疲軟,但已開始啟動上下波動的跳躍模式。值得注意的是,歐洲、亞洲天然氣價格幾乎翻了一倍,逼得歐亞政府、企業和家戶單位坐立難安,深怕電力價格劇烈波動打亂一切。另一方面,債券市場殖利率飆升,則預示著通膨擔憂躲也躲不了。事實上,中東衝突蔓延已經超過了大多數人的預期,現在的衝突時間越長,對全球供應鏈的破壞就越大。
過去幾個星期中東局勢動盪不安,讓那些就算已經習慣川普變來變去的企業決策者更加坐立難安。然而,除了這場衝突帶來的死亡和破壞悲劇之外,衝擊更深刻影響全球商業的運作,同時引發大家心頭的疑問:市場的反應是否已經足夠充分?全球企業的決策又該如何是好?
看過華爾街電影的人對下面的場景肯定不陌生:過往,電影中的律師或顧問和客戶對談時,最喜歡問客戶:「貴公司對成功的定義是什麼?」但隨著中東戰火進入白熱化,他們彼此的對話已經變得更加殘酷:「貴公司對失敗的定義是什麼?你們想為此做出什麼改變?」沒錯,企業的商業模式轉變已經兵臨城下,到了不得不認真思考的階段,尤其是家族企業。
事實上,家族企業從來不是經濟配角,而是資本主義的主戰場。據麥肯錫統計,家族企業占全球企業總數的三分之二,貢獻了同樣比例的GDP。但最近幾年,亞洲的家族企業開始面臨險峻挑戰,以日本為例,隨著人口老化加速、繼承稅居高不下,以及年輕世代普遍不想承接家業,傳統以世代傳承為榮的日本中小企業主,正被迫面對一個昔日被視為禁忌的選項──把公司賣給私募基金。
台灣的情況同樣迫在眉睫,根據台灣董事學會公布的《2025華人家族企業關鍵報告》顯示,2012至2025年間,經歷2023關鍵「死亡交叉年」後,家族企業在台股市值占比從64%下降至32%,等同「腰斬一半」。更值得警惕的是,家族企業整體成長速度僅為市場二分之一;在股東總報酬(TSR)分析中,有43%、522家家族企業資本利得與股利回饋雙雙落後於市場,其中,「老家族」企業族群落後的情況特別嚴重。
按道理,家族企業擁有兩大護城河:其一是深厚的社會資本,話說信任與人脈如同傳家寶。在制度尚不健全的發展中市場,家族名望是信貸與交易的敲門磚,這也解釋了為何印度或東南亞常見跨產業的龐大財閥。其二是跨世代的抗壓性,繼承者往往不會以季度為念,而以世代為考量。這種保守主義雖可能阻礙研發,卻使其在金融海嘯或疫情等動盪期,憑藉低債務與高現金儲備存活,並展現更強的韌性。
那為什麼現在會開始面臨威脅?首先,全球正迎來史上最大規模的交棒潮,從戰後嬰兒潮到第一代民營企業創業者,皆面臨著「富不過三代」的終極考驗,它們面臨的不僅是人才選拔難題(如巴菲特戲稱這像在奧運冠軍後代中選拔國手),更面臨缺乏子嗣或接班意願低落。調查顯示,美國營收逾10億美元的家族企業中,不到三分之一預計下一任CEO仍由家族成員出任。
隨著管理權移交專業經理人,甚至股權因稅務或個人意志而售予私募股權基金或競爭對手,傳統的家族王朝正逐漸制度化或消亡。這場全球性的權力交接若處理不當,恐將引發連鎖性的經濟動盪。家族企業的未來,將取決於怎麼在傳統的情感紐帶與現代的治理紀律之間,找到一個脆弱的平衡點。
除了內憂,還有外患。在全球化退潮與供應鏈撕裂的背景下,家族企業確實迎來了史上最沉重的轉型壓力。姑且不論全球化時代,那種依靠單一產地獲利的模式是不是已經瓦解,企業光是應付那種在不同區域建立備援系統(中國+1),甚至從「效率導向」轉向「安全導向」就很不容易,更別提利潤被迫削減和家族在資源分配上重新布局。
平心而論,今天的轉型已非選項而是必需,甚至是生存戰,面對著如碳關稅與ESG的勢在必行,家族企業若守著老舊設備與黑箱管理,不但沒有辦法融入數位化的碎片供應鏈,各種「被迫轉型」的壓力,還會讓缺乏技術儲備的傳統家族感到力不從心。更讓人頭痛的是,隨著外部環境的不確定性,內部接班的裂痕非常容易被放大,所謂的可以同甘、不能共苦最是諷刺,兩代人若對「轉型資金投入」無法達成共識,不但家族內耗在所難免,接班斷層更是難以避免。
而真正讓家族企業汗流浹背的就是AI浪潮撲面而來,按照今年年初,資誠(PwC)在「家族辦公室2026春節策略論壇」中指出,全球有61%的家族企業視生成式AI為成長機會,台灣卻僅13%,落後幅度明顯,顯示企業主對科技轉型普遍保守,未來競爭力恐遭邊緣化。
尤有甚者,許多家族企業缺乏公司化治理,決策高度依賴的是創始人直覺。但在現在的這個市場中,單靠「人脈」已不足以應對貿易壁壘,若不從「人治」轉向「法治」並建立家族憲章,企業非常可能在動盪中不小心就一下子崩盤。因此,家族企業不妨把轉型壓力當作「第二次創業」,唯有將供應鏈的「在地化韌性」與治理的「專業化升級」結合,才能在不確定的時代裡保住基業。(作者為金庫資本管理合夥人,美國康乃爾大學財務金融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