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策略
2026年2月
如何解決AI招募的偏誤問題?
傳統的媒人角色,遠不只向撮合的男女雙方展示一疊「配對名單」而已。他們會從整體的樣貌認識當事人,將其視為社群中的一分子,透過高強度與日常互動並行的方式累積理解。更重要的是,媒人會依其專業判斷提供建議,將「篩選」與「成長」結合,使配對過程不致淪為一種僅止於評量與檢核的儀式。
過去十年間,交友軟體快速成長,導致所謂的「降維打擊」。原本重視品質與深度的互動,被一場以「讚數」、「匹配率」、「回覆量」等數量為導向的競賽所取代。原先透過面對面互動、甚至詳盡的人格測驗所取得的豐富資訊,正逐步被軟體壓縮為少數幾個變數,其中又以外貌為主。這類被扭曲在彈指間的資訊,甚至開始反過來影響線下的偏好選擇。當大家發現這種膚淺的互動模式無法帶來真正滿意的關係後,問題逐漸浮現,也導致交友軟體的使用率,尤其在年輕人之間,從疫情以來就開始明顯下滑。
類似偏誤的現象同樣可在現今求職市場中觀察到。求職、求才的本質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媒合」。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Jerome Powell)近期即指出,目前正處於一種「低解雇、低招募」的狀態,並形容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勞動市場」。從實務來看,求職者之間亦出現類似的軍備競賽現象,部分應徵者因而產生嚴重的疲勞感。在雇主方面,越來越多的企業運用AI或較早期的軟體工具來因應大量履歷投遞,而非真正創造新的價值,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反而可能提高整體招募流程的摩擦成本。
AI系統在人才甄選中扮演的角色日益關鍵,儘管雙方皆以提升效率的前提為目標,「偏誤」仍幾乎無可避免。面試者所需具備的能力,永遠無法與職缺中所描述的需求完全對齊,這樣的落差不僅可能影響企業文化,也會牽動社會對公平性的整體認知。值得注意的是,資料量增加不必然意味著減少偏誤;相反地,高頻寬的資料來源例如影像與影音,因為存在既有社會偏見(例如特定口音、穿著風格)代入判斷,反而可能進一步放大這類偏差。
近年的研究發現,AI自動面試系統存在多模態偏見問題。Peña(2020)發現,即使資格相同,女性與年長應徵者在文本、語音與影像分析中仍可能遭系統給予低評分,平均低於其他應徵者7%至12%,在金融服務業尤其明顯。Booth(2021)指出,系統模態組合會影響偏見程度:使用文本偏見較低,加入語音與影像後,性別、口音、年齡與外表偏見均上升。Chen(2023)則顯示了多模態偏見聚合機制,包括訓練資料偏見、標註者偏見、演算法偏見與呈現偏見,對非主流族群可產生複合歧視。
事實上,招募過程中的偏誤問題,早在近年AI熱潮之前就已經存在。2014年,亞馬遜開發的一套履歷篩選工具,即被發現透過女性背景等特徵,間接產生性別偏誤。由於問題隱蔽且難以根除,該專案最終於2018年遭到放棄。
各國就業法規皆明確列舉個資「受保護類別」。以台灣為例,相關法規共涵蓋18項,包括思想、外貌、五官特徵,甚至星座與血型。即便這些特徵未被直接納入模型中,仍可能與某些「有用的判斷指標」存在相關性,進而在模型運作中間接顯現。
雖然偏誤難以全面根除,但「對齊」(Alignment)是一項值得獨立追求的平行目標。在矽谷,「對齊」這個語詞通常指AI模型本身的固有屬性,例如其目標是否反映開發者意圖?強化學習是否傳遞了正確的經驗?然而,這種狹義觀點往往忽略了「部署者」的重要性。人才招募被普遍視為AI的高風險應用場域,其社會影響與主觀判斷空間甚至高於授信審核,因此,也有必要從「智慧型市場結構」的角度,重新思考對齊的意涵。
台灣金融研訓院為銀行人資部門打造的視訊面試系統,正是基於此一理念設計。面試過程中,應徵者需模擬多項銀行實務情境,包括客訴處理、授信審查、交叉銷售,以及KYC審核等,而非僅限於傳統問答式面試。系統就多個面向評分後,應徵者可進一步使用培訓模組,清楚了解哪些回答表現良好、哪些部分仍有改善空間,以及哪些用語在金融情境下可能產生誤解,並附上具體範例說明。透過此設計,系統不僅追求高效率的人才甄選,也同時促進整體勞動力的能力提升。
此類AI應用確實不易以傳統法規加以細緻規範,但其精神與《人工智慧基本法》的立法方向高度一致。鑑於多模態AI的高度複雜性,在實務上,「盡力而為」(Best-effort)原則有時反而成為最可行、也最具實質意義的法律基礎。
早期的履歷關鍵字掃描工具,正是另一個「降維打擊」的典型案例,求職者往往因缺乏某項邊際技能而被刷掉,雇主則同時抱怨找不到合適人選。雖然現代系統已有明顯進展,但從AI安全的角度來看,主動引導有意透過面試精進自身能力的求職者,仍是一項不可忽視的責任。唯有如此,HRTech才能超越單純撮合雙方利益的角色,發揮更廣泛的社會功能,正如傳統媒人在其時代所扮演的角色一般。(作者為台灣金融研訓院特聘外籍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