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WA浪潮 金融業中介角色面臨鉅變

近年來，生成式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動算力與基建的投資浪潮。從GPU晶片到資料中心與電力基礎設施，AI產業的資本密度急遽攀升，形成史上罕見的「科技基建型資本循環」。國際數據資訊（IDC）預估全球AI基礎設施市場到2029年將達到7,580億美元。甚至有報導指出，若不計算微軟、亞馬遜等四大科技巨頭共計3,440億美元資本支出，美國整體經濟成長可能陷入衰退，顯示AI投資在當前宏觀經濟中的關鍵地位。這波AI投資浪潮的特徵不只是單純的技術創新，而是資本來源與流動結構的根本性改變，其速度與範圍已挑戰傳統金融監理框架，資本規模遠超過以往任何一次科技週期。

然而，在《巴塞爾協定Ⅲ》的監理與資本適足性要求下，傳統銀行體系對高波動、高資本占用的AI產業參與度受到嚴格限制。銀行資金開始大規模外溢，轉向私募基金、主權基金與企業內部融資鏈。在這種結構中，私人信貸與結構化基金正迅速取代銀行信貸成為新的融資引擎，同時，AI產業鏈內部也出現「自我供血」現象，形成類似產業生態金融的閉環。正如英國《金融時報》的社論警示，當私人信貸經由私募基金包裝後再售予保險公司，風險雖暫時離開銀行體系，卻可能透過複雜的槓桿結構在表外金融市場重新分配並隱性累積。這種資本外溢現象，正以驚人的速度重塑全球數兆美元的AI投資版圖。

銀行在AI時代的角色轉變為「由主角變成基礎設施」。《巴塞爾協定Ⅲ》規定更為嚴格的資本適足率與流動性要求，迫使銀行更傾向於配置主權債與高評等短期票據。面對創新企業的資本需求，銀行因此失位，使其轉向非銀行金融中介（NBFI），包括私募基金、家族辦公室、對沖基金及產業內金融部門。

這標誌著資金流動與金融中介功能的結構性轉位。首先，資金流動從信貸導向轉為資本導向，AI產業不再依賴銀行間接金融貸款，而是以股權、票據、供應鏈融資或代幣化資產作為主要的籌資工具。其次，金融中介功能從銀行中介轉為直接融資，企業間的應收帳款、GPU租賃與AI模型收益，逐漸成為直接交易的抵押品或投資標的。

AI產業的超速擴張正在以新的方式改寫風險傳導路徑。近期資本市場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AI永動機」，是由OpenAI、NVIDIA和Oracle科技巨頭之間的相互投資和長約採購的循環模式，搭配軟銀國際私募基金與中東主權基金的融資支持，形成強大的資本堆積機制。此一模式使得大量AI基建企業透過預付款、供應鏈貸款、設備回租與結構化票據支持投資，且未必經過銀行表內監管。

由於非銀行金融中介（NBFI）體系缺乏統一的披露標準和集中清算機制，其槓桿水平和資產品質透明度極低。一旦產業鏈景氣逆轉，風險可能迅速透過企業間關聯債務與私募基金槓桿回滲市場。舉例來說，美國大型資料中心營運商以短期私募債券支撐數十億美元的GPU採購，再將AI租賃收益打包成高收益產品，轉售予保險公司或年金基金。這種多層結構的「AI信用鏈」在繁榮時能提高資金效率，但若市場出現估值修正或流動性緊縮，便可能引發連鎖斷裂。特別是私人信貸產品涉及複雜的交叉抵押與隱藏性契約，其資產定價難度和清算複雜性遠超過公募市場。

於此同時，穩定幣與RWA（實體資產代幣化）正重構全球金融結算層。穩定幣起初只是加密貨幣市場的交易媒介，如今卻成為鏈上美元的「新儲備貨幣」。USDC與USDT等穩定幣的日交易量已超越Visa、PayPal等支付網路以及部分主權貨幣支付系統，廣泛用於跨境貿易、供應鏈結算與新興市場資金流動，其數位結算繞過SWIFT傳統支付系統，提供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的T+0結算，尤其在資本管制嚴格的區域，穩定幣已成為企業對企業（B2B）支付和流動性管理的有效工具。根據a16z最新數據，目前RWA的300億總發行量中，逾半是由私人信貸市場所創造，印證私人信貸繞過銀行體系，並透過穩定幣傳導至鏈上籌資已是趨勢。

RWA進一步將傳統資產（如債券、基金、應收帳款）以代幣形式表現，使其能在全球區塊鏈上實現即時結算與分割。這不只是科技創新，更是金融體制的演化，體現於資產標準化、結算即時化、監理透明化三個面向，使代幣化後的債券或基金份額可在全球市場直接流通，實現資金與資產在區塊鏈上同步清算，縮短交易對手風險周期，以及所有儲備、資產與贖回活動皆可鏈上追蹤，有效降低資訊不對稱。

全球最大資產管理公司貝萊德（BlackRock）與代幣化平台Securitize在2024年3月合作推出的基金代幣「BUIDL基金」，是RWA實踐的最佳範例，讓投資人可透過USDC穩定幣申購短期國債市場基金，BUIDL記錄於以太坊主網，並由受美國證管會（SEC）與金融業監督管理局（FINRA）監管的美國RWA平台Securitize發行與轉讓代理，底層資產的託管人與行政管理人為紐約梅隆銀行，此舉不僅實現了監理銜接，將代幣化基金納入既有法律體系，更帶來結算革新，使投資人可24小時以穩定幣進出基金，最關鍵的是架構轉位，即基金登錄、結算、儲備證明全數鏈上化。

BUIDL基金的成功，象徵傳統金融與區塊鏈的正式融合，銀行不再主導資金供應，而成為RWA背後的信任錨。未來，當AI企業、供應鏈公司或政府發債皆可透過代幣化形式完成時，金融市場的「重心」將從表內資產負債表移至鏈上清算層，為金融監管機構提供新參考範本。

AI與RWA的結合，使得「數位資產即資本市場」的概念逐步成形。AI企業的算力租賃權、模型收益權、資料中心債權等，都可作為代幣化的底層資產。傳統的證券化流程已難以適用於高度異質化、價值波動快的AI資產；但RWA能利用區塊鏈的智能合約，實現資產的微細分割與自動化收益分配的可編程性，大幅提高資本形成的效率與資產的流動性。

在穩定幣發展與區塊鏈技術的驅動下，銀行原有的「資金中介」功能被分拆並重塑為清算基礎設施、託管人、監管信任層三個新角色，即確保法幣與鏈上資產的流動橋梁，管理實體資產、RWA與穩定幣儲備，以及監管信任層提供合規審查、KYC與透明審計服務，逐步轉向提供金融秩序的底層保障。

此現象帶來3項深遠變化：首先是資本形成的去地域化，資金跨越監管邊界，直接流入AI產業鏈；其次是市場流動性的再分配，傳統證券化市場被區塊鏈取代，形成可編程流動性池；最後是銀行功能的拆解重組，貸款、託管、清算與風險管理被模組化，分布於不同鏈上協議。金融體系不再以「機構」為核心，而是以「協議」為單位重新編排。印證「穩定幣是一個沒有國界、無需牌照、跳過國家主權的金融革命」。

台灣銀行體系資本充足、流動性高，但在全球RWA與穩定幣競局中仍屬於「觀望者」。對比新加坡金融管理局（MAS）推動的「Project Guardian」已進入第二階段，旨在測試多幣種穩定幣和代幣化資產在跨境支付中的應用，其積極的布局已對台灣形成強大的區域競爭壓力。

面對AI與Web3的雙重浪潮，台灣金融業若希望保持區域競爭力，首先，在金管會監理沙盒下推動鏈上清算與監管試辦，由國內銀行作為託管人，配合區塊鏈公司驗證RWA代幣化結構，並進一步發展RWA信託與託管服務，成為鏈上資本市場的「法幣信任層」。這不僅能為台灣高科技產業供應鏈提供新的國際籌資管道，更鞏固台灣作為區域科技資本樞紐地位的關鍵戰略。若銀行能在穩定幣與RWA結構中扮演「信任中介」與「監理代理人」，將有機會重新奪回數位資本市場的主動權。

未來的金融秩序將不再以「銀行資產負債表」為中心，而是以「鏈上流動性池與監管信任層」為基礎。在這場全球AI資本競賽中，掌握代幣化金融語言與清算權者，將主導金融體系的未來。銀行若能從被動中介者轉型為鏈上秩序的守門人與信任建設者，才有可能在AI與區塊鏈交織的新金融時代維持核心地位。（作者為海耶克科技共同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