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續金融 2025年12月

氣候金融資本 不患寡而患不均?

留浩洋、楊晴雯

候變遷已成為全球共同面對的系統性挑戰,但各國的氣候行動發展程度不一,特別是發展中國家在財政、技術與人力上常面臨限制,難以投入充足資源進行減緩與調適策略。因此,「氣候金融」(Climate Finance)成為全球氣候治理的重要支柱,旨在促進資金與技術由高收入國家流向發展中國家,以支援其能源轉型、基礎建設強化及氣候韌性提升。這不僅是國際責任的展現,更反映了全球合作因應氣候危機的共同決心。

全球氣候金融發展在近10年呈現爆發性成長,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於2022年針對清潔能源投資(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的年度投資缺口,距離達成《巴黎協定》目標所需資金(到2035年前每年1.3兆美元)仍有顯著落差,且不包含運輸、工業、建築等部門。其中,官方開發援助(ODA)與多邊開發銀行(MDBs)扮演槓桿角色,透過風險分攤、共同融資與技術協助引導私人投資。

不僅如此,麥肯錫於2022年報告更指出,要在2050年實現淨零排放目標與經濟轉型,所有部門更長期的投資需求必須每年平均投入9.2兆美元,比目前的5.7兆美元要再增加3.5兆美元,意味著全球在未來30年間累計需投入約275兆美元,相當於全球GDP的7.5%。

氣候政策倡議(Climate Policy Initiative, CPI)與世界銀行於2023年就曾指出,氣候金融仍高度集中於高收入國家與特定產業,發展中國家的調適資金占比不足10%,資金流動在地區與部門上仍極度不均。對此,CPI於2025年的最新報告指出,為實現《巴黎協定》溫升1.5℃目標所需的全球年度總氣候投資金額(包括各部門減緩及調適策略)於2023年達到歷史新高、約1.9兆美元(2021年至2023年間,年度投資金額平均成長了26%,相較之下,2018年至2020年間僅成長8%),更在2024年1月就突破2兆美元大關,但距離2030年每年需4.3兆美元的目標仍僅約3成。這些資金中,近6成流向能源轉型與再生能源項目,其餘則分布於運輸、建築與工業部門。

為迎接於2025年11月在巴西貝倫(Belém, Brazil)舉行的第30屆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COP 30),歐盟理事會公布了最新的氣候金融執行成果。根據統計,歐盟及其27個成員國於2024年合計貢獻約317億歐元的公部門資金,主要來源包括歐盟預算、歐洲發展基金及歐洲投資銀行(EIB);私部門亦投入約110億歐元,來支持開發中國家推動再生能源、氣候調適與低碳基礎設施建設。與2013年的96億歐元相比,歐盟氣候金融規模已成長超過2倍。公部門以政策、補助與金融機制降低投資風險,私部門則透過綠色債券、永續連結貸款與再生能源投資擴大資金流動,以「政策驅動X市場參與」的雙軸合作模式,共同推動綠色經濟轉型。

這種場景似乎在UNFCCC歷屆氣候大會年年上演。有鑒於全球氣候金融的不足,2024年在亞塞拜然巴庫舉行的COP 29,通過「氣候融資新集體量化目標」(NCQG)協議,除已開發國家承諾到2035年,從每年提供1,000億美元提高到3,000億美元,更呼籲所有公、私部門共同支持開發中國家的所有氣候行動,到2035年每年至少達到1.3兆美元。但該資金運用尚缺乏具體的執行機制,龐大缺口再加上分配不均,恐將增加開發中國家的財務壓力。氣候金融也繼續成為2025年COP 30的討論重點之一,希冀透過擴大動員和協調,促進各國政府和社會之間的協作,並落實《巴黎協定》各項承諾。

歐盟氣候金融治理的政策核心,在於透過標準化與市場導向工具,降低企業轉型成本。包括2020年6月的「歐盟分類法」(EU Taxonomy Regulation),2023年10月的「歐洲綠色債券標準」(EUGBS),先為投資活動建立「綠色定義」,確保資金流向具科學依據的低碳項目。其次,EIB與「歐盟創新基金」(Innovation Fund)等機構提供低利融資專案與風險分擔機制,促進能源、製造與運輸業之低碳技術配置。歐盟亦透過「碳排放交易體系」(EU ETS)將碳價訊號內化至市場,並將部分拍賣收益再投入企業的轉型基金,如現代化基金與社會氣候基金。此外,歐盟透過永續金融揭露規則,與有效提升企業與金融機構的透明度,降低漂綠風險,並提升資本配置效率。

透過這些制度化工具,歐盟已成為全球最大綠債市場,並成功建立以氣候金融支撐的轉型資本市場。關鍵在於政策一致性與長期融資結構的設計,讓企業能在可預測的政策環境中逐步降低轉型成本與融資風險。丹麥能源公司「沃旭能源」(Ørsted)充分體現的這個成功模式。該公司原為以化石燃料為主的國營電力供應商,透過綠色債券、專案融資與公私合作機制,在10年間完成全面能源結構轉型。Ørsted自2012年起逐步汰除煤電資產,並利用歐洲投資銀行與私人銀行聯合貸款支持大型離岸風場建設,如英國Hornsea及荷蘭Borssele等專案。這些專案透過綠色債券籌資超過300億歐 元,使Ørsted於2020年成為全球首家能源結構100%以再生能源為核心的主要電力企業。

此外,歐洲製造業與運輸業也積極利用氣候金融工具進行轉型。例如2021年德國化工企業「巴斯夫」(BASF)參與歐盟創新基金(Innovation Fund)專案,計畫打造全球最大的跨國碳捕獲與封存(CCS)價值鏈,該項名為「Kairos@C」的專案,預計在營運的前10年約可減少1,420萬噸碳排放,這將為歐盟淨零排放目標做出重大貢獻,並成為歐盟創新基金資助的七個大型計畫之一;西班牙電力公司「伊比德羅拉」(Iberdrola)則運用綠色融資專案進行電網智慧化與再生能源(風電、太陽能、水力等專案)的投資,截至2023年Iberdrola綠色融資金額累計已達331億歐元。

從歐洲正向經驗顯示「政策訊號、金融工具、技術成熟度」三者互為加乘條件。當企業能獲得穩定的低成本資金與長期融資結構時,低碳轉型雖可能成為成本負擔,但卻是創造新競爭力的契機。整體而言,氣候金融的制度化設計已成為企業轉型的關鍵推力,透過政策協調與市場導引,使歐盟示範了如何以金融體系為核心推動綠色經濟轉型。


台灣的氣候金融體系發展雖起步較晚,但自金管會於2017年發布第一版的《綠色金融行動方案》,到2022年為達成2050淨零排放的目標,再度推出《綠色金融行動方案3.0》,制度化與透明化工作正在成形,銀行、保險與證券業將氣候風險納入授信與投資決策,上市櫃公司依循氣候相關財務揭露(Task Force on Climate-related Financial Disclosures, TCFD)架構揭露氣候資訊。同時,政府亦與銀行體系合作,低利貸款及信用保證機制,降低企業導入再生能源與節能設備的初期資金門檻。據金管會統計,截至2025年4月底,我國綠色授信及永續績效連結授信已達新台幣3.38兆元,顯示資金正逐步流向低碳產業。

然而,轉身之後,誰會是贏家?台灣的氣候金融正從政策導向走向市場驅動階段,結合金融創新(如轉型金融與綠色債券)與產業策略(如再生能源在地化與綠色供應鏈建構),我們正期待氣候金融不僅是融資手段,更是企業競爭力再塑的關鍵。但,誰能搭上這台高速列車?(作者留浩洋為中經院經濟展望中心副分析師、楊晴雯為中經院經濟展望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