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資產大貶值時代直撲而來

川普就任十個多月，將各種顛覆性經濟議程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位美國總統不但圍繞著製造業成功建立關稅壁壘，還讓美國關稅收入在2025年有望突破3,000億美元。除此之外，他讓美國國會通過了《大而美法案》，並順利簽署和穩定幣有關的《天才法案》，甚至公布了一份長達28頁的「AI行動計畫」，開始把大手伸入商業世界。據聞，連美國南部的非法移民案例都大幅減少了。很多人憂心忡忡川普的顛覆將讓我們這個世界面臨衝擊，但至今經濟增長、通貨膨脹和就業市場的表現都比預期來得好，S&P500指數處在歷史高點。為什麼？難道川普所作所為其實撼動不了美國經濟的韌性？或是這些議程的真正影響其實還沒有開始？

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預算模型顯示，隨著時間推移，真正的考驗絕對還在後頭，隨著川普指標性政策陸續到位，慢慢浮現的影響將開始波及經濟增長，削弱美國經濟的韌性。而其中，川普和聯準會主席鮑爾之間的各種針鋒相對更是撕毀了全球央行獨立性的標籤，並可能讓全球處在一場由美元主導的體系性大貶值中，事實上，今年8月美國CPI指數已經下滑至2.5%，降幅超過預期，這可能讓川普更加大力道迫使聯準會盡快宣布降息。但重要的是，川普推動的關稅政策時間點陸續到期，除了推高進口成本，也可能把美國經濟拖向停滯性通貨膨脹的泥淖。

這意味著每一美元都會貶值，而失控的主權債務還會讓情況雪上加霜，光在2025年前6個月，美國聯邦政府的赤字就已突破1.3兆美元，相當於每天印出超過70億美元的新債務，但比債務規模更驚人的是利息支出，預估每年超過1.2兆美元的利息支出早就超越了美國的國防預算，成為聯邦預算中增長最快的一項支出，可悲的是它不會創造出任何價值，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不斷滾動的舊債務續命，但在今天這樣的高利率環境下，每一次的借新還舊如飲鴆止渴，讓財政成本急劇攀升。

有人認為穩定幣可以為美債輸血並不切實際，因為兩者在需求結構上存在著根本錯位：美債最缺的是那種願意長期持有的資金，而穩定幣提供的都是短期流動性的交易資金；另外，去美元化的根本原因是不信任，而不是不好用，美國試圖用技術效率來解決信任危機根本不現實，相反的，這反而可能刺激各國推出自己的數位貨幣，最終催生出更多元化的貨幣體系。與此同時，《大而美法案》又將債務上限推高了5兆美元，這意味著未來10年，美國還會增加超過3.4兆美元的新債務，當政府債務雪球越滾越大，降息的動機將變成刺激經濟以外，緩解美國公債利息壓力的一劑類固醇。但在美國經濟不樂觀的情況下，降息的代價將巨大，因為降息等同印鈔，會進一步稀釋美元的購買力。

美元一旦貶值，不但將侵蝕美元本身的購買力，也將動搖它作為全球霸權體系信用的根基。猶有甚者，川普最近對聯準會和鮑爾的持續施壓，已經成為近幾十年最公開和猛烈的一次，這種赤裸裸的政治攻擊，不但嚴重干擾鮑爾及聯準會信譽，也會讓投資人的焦點變成優先考慮政治而非專業，央行獨立性的百年傳統非常可能跟著蕩然無存，最後逼得用腳投票的去美元化越演越烈。事實上，放眼所及，美國最大的債權國已經開始系統性地用黃金替代美元儲備，越來越多的雙邊和區域貿易也在想方設法繞道美元體系而行。

未來，我們將迎來美元資產價值重置的世界，而這將是一個比單純匯率調整影響更深遠的結構性轉變。主因是現在的世界早已大不相同，疫後的大政府主義，讓全球化一去不回，各地的民粹崛起撕裂各國信任，更糟糕的是川普的恣意妄為讓一切亂了調，而歷史早就告訴我們：每一次的危機解決方案，其實是為下一場危機埋下了伏筆。1930年代的危機催生了凱恩斯主義和政府干預，甚至為後面的停滯性通貨膨脹埋下了伏筆；2008年金融海嘯的零利率和量化寬鬆，更直接導致了資產泡沫和貧富分化，所以，當今天的川普自認天縱英才幫美國解決了困局之際，殊不知美元資產也被他挖了一個更大的黑洞。

過去的教科書教給我們的都已作廢，當規則的制定者自己都在重複歷史錯誤時，盲目抱持舊規則的人，將成為現在這個時代的最大受害者。要在這場美元資產大貶值中不被收割，首先，絕對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地緣政治多邊化格局已不可逆轉，這意味著，單一押注美元資產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應該把注意力放到價值窪地，比如過去幾年美元資產獨強時的價值相對窪地，或是美國資產下落後的可能受益資產。另外，投資要錨定稀缺，在法幣逐漸失去信用的時代，真正的價值之錨絕非那些可以無限增發的紙幣，而是不可複製的稀缺性，這正是黃金能夠穿越週期、對抗通貨膨脹的根本邏輯。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大宗商品，當全球通貨膨脹的潮水上漲，它們是現代社會生產和生活的基礎資源，供應彈性不足，需求卻相對剛性，使得它們在通貨膨脹時期有效保值。

一個時代的落幕，難免會伴隨著調整的陣痛，美元鼎立是現在這一代人信仰的理所當然，卻已注定不是下一代人願意承受的世界新格局，不能做一個看穿牌局、提前布局的先知先覺者，注定淪為一個後知後覺的追悔者。（作者為金庫資本管理合夥人、美國康乃爾大學財務金融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