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視野 > 歐洲 2026年5月

歐債制度轉常態 決定歐元全球地位

辛翠玲

當前國際秩序重組的過程中,安全資產的供給,正成為國際權力分配的關鍵指標,直接影響各國的地緣政治因應能力、貨幣地位與資本流向。而此亦正是歐盟當前所面臨的核心挑戰。

2025年4月,川普政府宣布「解放日」關稅措施,對包括歐洲在內的主要貿易夥伴施加新一輪壓力,進一步動搖跨大西洋秩序。此舉不僅意味著貿易摩擦升溫,更反映美國對既有盟友關係的重新界定。對歐盟而言,長期建立在美國安全承諾與市場開放基礎上的發展模式,面臨結構性調整,亟需強化戰略自主。

戰略自主並非單純政策宣示,而是需逐步轉化為具體的治理課題。其中最直接的壓力來自財政層面。隨著美國對歐洲安全承諾的不確定性升高,歐洲必須承擔更多防衛支出與產業安全成本。根據歐盟執委會估算,未來4年內至少需動員8,000億歐元的公共防衛投資。然而,歐盟現行的多年度財政架構(Multiannual Financial Framework, MFF) 總規模約為1.2兆歐元(7年期),其財政彈性顯然難以支撐新增需求。

因此,歐盟是否具備穩定且可持續的資金動員機制,已成為其戰略自主轉型的核心問題。就此,更根本的問題是:誰來提供歐盟所需的安全資產?

安全資產不僅是低風險的金融工具,更是全球金融體系中的信任基礎。在市場不確定性升高時,資本會流向具備高度流動性與信用保障的資產,而這些資產同時構成國際貨幣權力的重要支撐。

目前全球安全資產的供給仍高度集中於美國國債。至2026年3月,其市場規模已超過39兆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占比約6成,並持續吸納國際資本。相較之下,歐元區雖擁有約12至13兆歐元的政府債券市場,若限縮至可被視為安全資產的範圍,高評等主權債與超國家機構債(包括歐盟、歐洲穩定機制與歐洲投資銀行)的總存量約為8兆歐元。

即便不同統計方式略有差異,各種估算均顯示歐元區安全資產供給與美國差距明顯。加以發行主體分散於各成員國,信用風險與流動性條件不一,難以形成統一且具全球吸引力的資產體系,也限制歐盟在地緣政治壓力下的金融動員能力;且問題非資產不足,而是缺乏整合。

再從需求面觀察,市場訊號明確。歐盟在2020年疫情期間推出的「下一代歐盟」(NextGenerationEU, NGEU)計畫,為一關鍵案例。作為首次歐盟層級的大規模共同舉債,其平均超額認購達8.3倍,顯著高於一般主權債券,顯示市場需求強勁,亦反映投資人對歐盟整體信用的高度信任。

2025年美國發動關稅戰之後,市場出現新的變化。在金融動盪中,部分資本開始流向歐元資產,而非如過往主要集中於美元資產。此一趨勢雖仍處於初期階段,但顯示美元作為唯一避險資產的地位,出現邊際鬆動。同時,歐洲主權債市場利差出現收斂,類似1990年代末歐元引入前的市場動態,顯示投資人已開始將歐盟層級的共同財政因素納入定價,並預期歐盟可能朝向更高程度的財政整合。

地緣政治壓力、財政需求擴張與市場需求增加,皆為歐洲債券制度轉型提供有利條件。然而,歐債發行能否從「臨時例外」走向常態,仍取決於政治選擇。

儘管市場對歐盟信用已高度接受,投資人亦逐步將其納入核心資產配置,歐盟具備成為安全資產供給者的潛力。但從制度面觀察,歐盟債券仍屬例外性工具,而非可常態化發行的機制。例如因應疫情而設立的NGEU,即為一次性安排。另外,歐盟執委會甫於2026年2月提出規模1,500億歐元的歐洲安全行動(Security Action for Europe, SAFE)融資工具,用以支援集體防衛支出,其設計亦延續相同邏輯,屬於特定政策目的的臨時性安排。

過去歐盟雖有貨幣整合,但不主張財政整合。此與歐盟內部長期存在的政治分歧有關。以德國、荷蘭、奧地利與瑞典為代表的「節儉四國」,強調財政紀律與風險控管,傾向將共同舉債視為例外措施,並關切其可能帶來的道德風險與長期財政負擔。相對而言,法國與義大利等國則主張擴大共同融資工具,以回應地緣政治壓力與投資需求。

在此分歧之下,歐債政策的未來走向,取決於是否從例外安排轉為常態機制。目前,各方協商中的新一期多年度財政架構(MFF 2028–2034)為最主要的觀察指標。MFF不僅是歐盟的預算分配機制,界定借款授權,亦是最高層級的政治談判平台。下一期MFF是否納入常態化借款機制,將直接決定共同發債能否制度化,也標誌歐盟是否邁向更深層的財政整合。此一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預計在2026至2027年間逐步定案。

歐盟當前面對的並非單純的金融問題,而是財政整合與地緣政治交織的制度選擇。這一選擇將影響歐盟的資金動員能力,並重塑國際資本配置與貨幣權力結構,最終決定歐元能否發展為具備全球安全資產功能的核心貨幣。(作者為中山大學政治經濟學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