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歐元十年落地夢

歐洲央行（ECB）自2023年啟動推行數位歐元的準備階段以來，現已大致完成相關框架的制定、分發模式的評估以及基礎設施招標等作業，這標誌著現金支付仍相當盛行的歐元區又往數位支付的轉型邁進一步。

目前數位歐元已進入緊鑼密鼓的立法階段，歐洲央行執委齊波隆內（PieroCipollone）在不久前公開點出了歐洲央行所期待的政策時間表，盼望歐洲議會能在2026年初就通過相關立法，以便讓數位歐元於2027至2028年間落地實施。

事實上，歐盟執委會早已提出數位歐元的立法提案，但隨後又因2024年歐洲議會大選等因素而導致延遲。直到川普再度入主白宮，其強調美國優先的強勢姿態、大力支持與美元掛鉤之穩定幣和其他加密貨幣的立場，讓歐盟政壇普遍憂心，若不提出有效且具監管基礎的數位歐元，在數位金融服務上本就落後的歐盟可能更加不敵如Pay Pal、Apple Pay、Visa、Mastercard等美國巨頭的競爭，進而失去貨幣主權與金融自主；至此，才又重新加速了歐盟政壇對數位歐元的立法共識。

除了外部地緣政治之變局所帶來的迫切需要之外，歐盟推動數位貨幣的動力也來自歐元區內部支付行為與技術安全的轉變趨勢。

儘管歐洲民眾因對隱私保護特別敏感而仍普遍重視現金支付，但自2020年爆發疫情後，數位支付的使用情況便發生了重大轉折。根據歐洲央行調查，僅僅在2019到2022年間，歐元區現金支付比例就從72%大幅降到59%；此一趨勢在疫情過後仍持續延伸，2024年又進一步下滑到52%。在這短短的5、6年裡，一向老派的歐洲消費者支付習慣便儼然形成了現金與數位並重的雙軌模式：在迅速接受數位支付的同時，也繼續保留現金支付的選項。

此一趨勢為歐盟當局推動數位貨幣創造了社會條件，並且，數位金融習慣在歐元區的快速生根也更加凸顯了相關衍生的風險：特別鑑於缺乏監管的加密貨幣常伴隨劇烈匯率波動、頻繁被用於暗網交易、洗錢與勒索等問題，因而一種由歐洲央行發行監管、具法償效力的央行數位貨幣，便被期待為一種能防範犯罪、維持金融穩定與公共信任的有效工具。

數位歐元也將兼顧類似現金那樣的離線支付功能，交易時毋須透過第三方伺服器來驗證，即使是歐洲央行也無法直接得知交易細節。如此，在保障交易隱私之外，也能確保支付系統在缺乏網路連線之情況下的韌性，例如面對停電、天災、境外勢力的滲透破壞，乃至於戰爭，並且兼顧社會包容性，降低數位弱勢族群的使用門檻，甚至沒有銀行帳戶的人也能使用數位歐元。

從這樣的設計也可理解，為何歐洲央行一再強調導入數位歐元是為了擴充歐元的支付彈性，而絕非要取代歐元現金。數位歐元與一般加密貨幣之間的關鍵差異在於，前者並不單純只是一種具法償效力的、更加安全穩定的數位支付工具，它更擔負著提供公共服務、避免科技巨頭壟斷支付服務、提升社會信任與金融韌性，甚至增加歐盟在地緣政治上的戰略籌碼等多重任務。一言以蔽之：數位歐元就是歐元在當前充滿波動之國際環境中的社會功能強化版。

儘管數位歐元被歐盟當局投以高度期待，但要真正落地實施卻仍有許多問題必須克服。第一道課題，就是必須進行廣泛溝通、說服那些抱持懷疑的民眾。這種普遍存在於歐洲民間的懷疑態度其來有自：在COVID-19期間，由於各國政府不得不採取嚴厲的封控措施，引發了嚴重的社會撕裂與此起彼落的反建制運動，更直接加劇了歐洲各國政治極化與民粹化的趨勢。

疫情動盪所引發之對公權力監管可能侵犯個人隱私與自由的深層疑慮至今仍餘波未歇，例如就在2025年3月，歐洲央行總裁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就數位歐元發表一場公開演說之後，社群網路隨即流傳起假消息與陰謀論，指稱歐洲央行將在2025年10月全面廢除歐元現金，而歐盟當局將藉著導入數位歐元來實施「數位獨裁」、監控一切個人交易。假消息在當時引發一波騷動與質疑，讓歐洲央行不得不出面闢謠，各家媒體也相應推出一系列的事實查核報導。

但即使是政治立場溫和的公眾，面對數位歐元的態度也傾向審慎保留。根據歐洲央行《2024年歐元區消費者支付習慣調查》，高達58%的受訪者都對數位支付所牽涉的隱私風險感到擔憂，並且相較於往年，有超過6成受訪者認為保留現金作為支付的選項是重要的。

相對之下，歐元區消費者對數位歐元的接受度似乎已撞上了天花板：歐洲央行對照過去的調查結果發現，儘管消費者對數位歐元的認知度顯著提升、越來越多受訪者都聽過數位歐元的計畫，但從2023年以來，數位歐元在受訪者間的接受度則陷入瓶頸，持續卡在只有5成左右的水準。並且，對數位歐元的接受度也呈現性別、教育程度、經濟狀況上的差異：整體而言，男性、學歷較高、收入較佳者，才傾向更容易接受數位歐元。

無論是要突破消費者接受度的瓶頸，或是要實現數位歐元兼顧包容性的社會理念，似乎都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從成本面來看，數位歐元的落地實施也不容太過樂觀。歐洲三大信貸協會（ECSAs）委託PwC進行評估、並於2025年6月初出爐的調查結果顯示：歐元區實施數位歐元的總成本可能高達180至300億歐元。具體來說，平均每家銀行恐需投入1.1億歐元以用來更新行動銀行App、整合數位歐元實體支付卡，以及升級分行櫃台與ATM等基礎設施。數位歐元的導入工作也可能對銀行的人力資源配置造成沉重負擔，根據上述調查結果，銀行需動用多達46%的IT部門與數位支付相關人力，才能應付這項轉型任務。

對此，德國儲蓄及轉帳銀行協會（DSGV）執行董事施馬策爾（Joachim Schmalzl）便表示：依照目前歐洲央行對數位歐元的規劃，它將嚴重占用銀行未來數年的人力資源，並危及銀行在其他領域的創新。此外施馬策爾也質疑，現行各式數位支付已經足夠安全可靠，銀行業目前仍看不到導入數位歐元的明確效益，並且數位歐元對消費者而言也不具備足夠的吸引力。

依照現行規劃，消費者使用標準版本的數位歐元毋須支付額外費用，這雖符合公共服務的邏輯，但也意味著銀行難以從中建立能獲利的商業模式。尤有甚者，銀行業也擔心，歐洲央行通過國家力量所建立的數位金融基礎建設，可能在無意間強化跨國科技巨頭對歐元市場的滲透力，從而削弱歐洲本地銀行與金融機構的競爭力，乃至於背離強化歐盟數位金融自主的初衷。

此外，許多銀行亦認為導入數位歐元還存在一種潛在風險：在危機時期，民眾可能將銀行儲蓄大量轉換成數位歐元並危及銀行的流動性。因而如何為數位歐元設定持有上限，也是一個待決的問題。

總括而言，歐盟民眾對數位歐元的接受度仍相當有限，而銀行業則對數位歐元的現行規劃與實施效益多有質疑。目前不少來自銀行業的聲音都傾向將數位歐元的現有規劃進行精簡、要求提供導入數位歐元的補償，甚至是呼籲歐洲央行改變策略、加強與民營數位金融創新服務的合作（例如由14家歐洲主要銀行所共同支持的跨境支付系統Wero）、整合現有基礎設施與行業標準，而不是單方面推行成本高昂但效益籠統的央行數位貨幣。

由於數位歐元目前還有許多具體細節尚待釐定，在接下來的立法階段，歐洲央行與民營銀行之間的溝通甚至角力，將成為數位歐元是否能順利落地實施的一項關鍵因素。（作者為財經評論員，曾旅居德國，現居奧地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