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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
升息後的日本家庭
東京多摩市聖蹟桜ヶ丘的一戶三代同堂的家庭裡,40多歲的小林夫妻都是上班族,他們要繳房貸,家裡有一個就讀小學三年級的女兒,68歲的父親也跟他們同住。週末早晨,3個人先後打開手機裡的金融帳戶:丈夫發現房貸每月扣款看起來沒有變,但利息占比正在上升;爺爺收到定期存款到期通知,過去幾乎可以忽略的存款利率,如今重新變成一筆看得到的收入;夫妻兩人則開始比較女兒的學資保險與即將上路的「兒童支援NISA」。同一個屋簷下,借錢的人、存錢的人與替下一代準備教育金的人,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感受到「有利率的世界」已經回來。這也正是這波日元升息最值得觀察之處:它沒有平均落在每一個日本家庭身上,而是沿著年齡、資產與負債結構,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日本銀行9月18日決定把政策利率由1.0%提高到1.25%,宣布從9月24日起適用,這是31年來的高點。從2024年3月解除負利率,到2026年6月升至1.0%,再到9月的1.25%,日本金融環境的變化速度明顯加快。更有意思的是利率傳導並不同步,三大銀行宣布普通存款利率由0.4%調高到0.5%,11月2日實施;同一時間,短期最優惠利率由2.375%上調0.25個百分點至2.625%。換句話說,這一次政策利率增加0.25個百分點,存款端只增加0.1個百分點,但放款端卻全面反應上調幅度,這個差距,也是銀行在升息循環中擴大利差的重要來源。
對30、40歲的房貸族來說,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不是下個月突然多繳一大筆錢,而是帳面看起來似乎暫時風平浪靜。因為,日本許多採取本息平均攤還的浮動利率房貸設有「5年規則」:即使利率每半年調整,每月還款金額在5年內原則上維持不變;到了重新計算還款額時,又有「125%規則」,新月付額(重新調整貸款條件或結束寬限期後,每月需要支付的本息金額)最多只能提高到原來的1.25倍。這套制度原本用來避免家庭現金流因升息驟然失控,卻也把風險藏進還款結構裡。利率上升後,每個月交給銀行的錢沒變,其中利息越來越多,真正拿去償還本金的部分則越來越少,極端情況下,甚至可能出現尚未支付完的利息。
小林家有一筆4,000萬日圓、35年期、原始適用利率0.95%的房貸,每月約繳11萬1,940日圓。三年後假設剩餘本金約3,719萬日圓,適用利率升至2.2%,在5年規則下,每月扣款仍是11萬1,940日圓,但其中利息已增加到約6萬8,180日圓,本金償還額只剩約4萬3,760日圓。等到5年重新計算,月付額約升到13萬4,995日圓,一個月多出約2萬3,000日圓,一年便是近28萬日圓。
這解釋了為什麼2027至2030年可能成為日本房貸市場真正需要觀察的時間點。2021至2023年趁超低利率大量借款的家庭,陸續走到5年重新計價期,過去被壓在水面下的利息負擔,才會逐步出現在家庭現金流中。對銀行而言,眼前看到的是利差擴大,對房貸戶而言,風險卻可能延後數年,才會真正浮上檯面。
另一端的景象幾乎相反。三大銀行普通存款利率將升到0.5%,回到約34年前的水準。2023年大型銀行普通存款利率還只有0.001%,3年間已出現數百倍的名目變化。日本家庭金融資產截至2026年6月底更來到2,519兆1,289億日圓的歷史高點,其中現金與存款約1,132兆日圓。當存款再次具有收益,這筆龐大資金便有了重新移動的理由。網路銀行已經率先搶客,例如青空銀行針對一定額度提出1.2%普通存款利率,與大型銀行的0.5%拉開差距。
但0.5%仍不能被誤解為日本家庭重新進入「靠存款就能抗通膨」的年代。如果物價漲幅仍在2%上下,實質利率依舊為負。真正發生的變化,是家庭開始重新計算錢該放在哪裡,退休世代大多放於定存、網路銀行與個人國債;中年家庭則把教育資金拆成不同用途。早稻田大學經營管理學教授入山章榮提出的資料中,他的建議是把短期幾年內一定要使用的學費放在存款或個人國債,把學資保險留作父母發生意外時的保障底線,再利用2027年上路的「兒童支援NISA」承擔10年以上的長期投資。2026年9月募集的日本個人國債,固定5年期利率已達2.24%,兒童支援NISA則規劃每年60萬日圓、非課稅持有上限600萬日圓。
背後還有一個現實壓力。日本從幼稚園一路讀到高中,全部公立的學習費約617萬日圓,全部私立接近1,971萬日圓,還沒有計入大學費用。當教育成本與物價同時上升,過去「每月固定存一筆教育金」的單一路徑已不夠用。銀行、壽險與證券公司因此開始爭奪同一群30至40歲客戶,銀行提供現金管理與國債,壽險重新強調學資保險的保障功能,證券業則把NISA變成下一代資產形成的入口。
「有利率的世界」同時改寫金融機構的損益表。三井住友金融集團2026年4至6月的合併純利達5,014億日圓,年增33%,升息與國內放款成長成為重要推力;另一方面,日本四大壽險公司因長期債券價格下跌,截至6月底持有的國內債券未實現損失合計達15兆1,300億日圓。銀行先享受利差擴大的成果,壽險則一面承擔舊債券價格下跌,一面利用較高的新投資收益率提高新契約的預定利率。利率上升帶來的從來不是單向利多,而是一場資產與負債重新定價。
對台灣金融業而言,日本案例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提前看見升息如何穿過零售金融的每一層。房貸的5年規則證明,延後調高月付額可以舒緩眼前衝擊,也可能讓信用風險累積到未來,存款只部分跟隨政策利率,顯示銀行如何在競爭、存款成本與利差之間重新定價;教育資金市場更說明,當存款、保險與投資都重新具備不同功能,金融機構爭奪的已不是單一商品,而是家庭10年、20年的資金配置關係。
所以,日本銀行把利率升到1.25%之後,真正改變日本家庭生活的並不是「1.25」本身。房貸戶開始看利息占掉多少月付金,退休族重新計算1千萬日圓放在哪家銀行,中年父母則第一次同時比較存款、保險與NISA。宏觀新聞落到家庭帳戶之後,升息才真正有了重量。對台灣而言,日本現在正在經歷的,也提供了一份很具體的金融壓力測試,當錢重新有了價格,銀行怎麼賺、家庭怎麼存、風險又會被留在哪裡,都得重新回答。(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具駐日10年特派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