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 歷代精選 2026年5月

AI時代 為何銀行更難找到「對的人」?

黃仕鎮

過去3年,生成式人工智慧(GenAI)以驚人的演化速度深入銀行每項業務,這種影響讓傳統「金融人才」的定義顯得過時,現今銀行業尋覓數位人才也面臨兩難:擔心招募傳統資訊人過於保守、思維受困於傳統的程序邏輯,無法處理AI本身的不確定性;另一方面,擔心延攬新銳數位人才缺乏對銀行法規嚴謹度的認識與敬畏,忽視金融系統運作的穩定性核心。因此,面對全球性的AI人才荒,銀行不應侷限在無止境的競價挖角,而是需要重新定義能與AI協作的金融科技人才。

AI民主化普及,程式開發不再是數位化的唯一途徑。技術人才的工作重心正向需求洞察、AI平台與AI治理三個方向移動。金融科技人才應重新劃分為AI平台的供應者、AI的管理者,與AI的使用者與解決方案設計者三種不同的角色,這三者共同構成了一家AI驅動型銀行的競爭力核心。

AI平台的供應者,過往被視為系統架構師與AI工程師。然而,隨著大型語言模型展現出優越的代碼生成能力,傳統開發者的工作價值正在被重塑。初階的重複性編碼工作逐漸由AI取代,AI工具如GitHub Copilot能即時產出高品質的邏輯區塊,這讓過往需要資淺工程師手寫的重複性代碼變得一文不值。這種現象正迫使技術人才從代碼工匠轉型為系統架構師,金融業需要能建構支撐AI運行平台的人才,如雲端工具、資料倉儲以及模型驗證部署管理(MLOps)等能力。

銀行招聘這類技術人才時,標準也發生巨變,應聘者是否能背誦演算法公式已非重點,而是要觀察他們如何與AI協作。首先是駕馭AI的問題定義力,過去教育強調給出正確答案,但AI時代的重點在於提出對的問題。人才需具備快速理解議題,並透過與AI協作快速產生並驗證解決方案的能力。其次是驗證與批判性思考力:AI生成的代碼可能存在邏輯陷阱或安全漏洞。在金融環境中,任何未經審查驗證的代碼都可能導致系統崩潰。工程師必須成為最終的檢核者,為風險把關。再者是整體架構思維,銀行系統極其複雜,不僅需要了解單一系統,更需要理解多個系統模組之間的連動關係。具備跨系統模組連動的宏觀人才,遠比單一程式語言專家重要。

AI的管理者是金融業在AI時代最迫切需要、卻也是最為匱乏的人才類別。傳統的IT系統是基於可重複驗證的邏輯步驟運行(輸入A必得B),但生成式AI具有隨機性(輸入A可得B,但也有一定機率是C)。這種本質上的矛盾,是銀行治理的最大挑戰。

挑戰之一是,AI的管理者必須能夠做出負責任的設計,以對抗「AI幻覺」與「黑盒效應」,尤其在信用評分、反洗錢監測或自動化授信等場景中,如果無法解釋AI的決策邏輯,銀行將面臨嚴厲的法規裁罰與巨大的商譽損失。因此,合格的AI管理者,除了具備AI及資安知識,還必須具有動態風險控管的能力,針對AI模型會隨數據變化而產生「模型飄移」,管理者必須建立即時監測系統,定義可接受的誤差範圍,並在模型表現低於門檻時果斷介入。

其次,管理者必須具有法遵與倫理判斷的能力,深入了解各國對AI應用的監管趨勢(如金管會的AI指引、歐盟AI法案),判別模型是否產生偏見或歧視,例如AI是否因為數據或設計瑕疵而產生歧視,確保銀行對待特定群體的公平性。

再者,是數據治理的能力。AI的產出品質取決於數據,管理者必須確保數據來源合法、完整且具代表性,並在模型生命週期的各個階段保護隱私,透過這三大核心職能,將技術優勢轉化為安全可靠的金融服務。

這些治理能力並非純技術人才所具備,而是需要一種結合了AI知識、法律素養與金融專業的複合型人才。在金融業,如何使用一個不確定的答案來做出負責任的金融決策,是一門極其精密的藝術。這類人才需要在事前評估各類風險並設計降低風險的手段、制定與實施持續性的監控,追蹤模型的成效與偏見,並在AI產生異常行為時,及時掌握並啟動預定義的處置方案。

第三個挑戰是,AI的使用者與解決方案設計者。過往業務單位是技術的被動接受方,當有需求時會與IT工程師溝通,排隊等待IT單位開發出相應的系統。現在,AI工具讓業務人員擁有技術主權,在AI協助下,這種線性協作模式正在瓦解。就如同最近炒得沸沸揚揚的小龍蝦以及Claude Cowork這類的工具帶來生產力提升,業務人員不再需要依靠工程師就能將日常工作自動化。例如,理專可以利用AI快速生成投資建議書,或是由AI在顧客交易時主動提供個人化的推薦商品。這意味著這群「市民開發者」(Citizen Developers),正從需求的提出者轉變為解決方案的設計者。

談完需求,回過頭來看人才的供給面。現在金融科技人才荒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AI發展的速度遠超傳統教育體系。在過去,工程師學習一種語言(如Java或C)可以受用十數年。但在AI時代,一項技術或工具的熱潮可能在半年內就被新架構取代。大學四年的課程規劃在學生畢業時就已顯得過時。這導致了市場上的新鮮人雖然擁有學歷,卻無法直接投入AI實戰場景。

此外,「商業」與「資訊」的長期二分化,導致金融人不懂AI能力與風險,資訊人不懂金融業務與合規。當兩者在銀行內部共事時,語言不通導致溝通成本極高。因此,具備AI與金融雙語能力的橋梁人才,在市場上極為稀缺且極難招募。面對這類跨域人才的極度缺乏,銀行的策略應從外部挖角轉向內部重構與生態協作:不能再指望能輕易地從市場上找一個完美的現成人才,而是應該從大規模的AI再培訓、深化產學合作、借力外部第三方廠商等三面向,自己製造人才。

銀行內部擁有大量懂業務流程、懂客戶需求,且對風險有高度意識的資深員工,這正是外部科技人才所缺乏的。透過系統化的AI內訓,讓他們掌握AI工具,其產生的價值往往高於直接聘雇一名純技術背景的人才。針對不同層級的同仁,銀行應規劃具差異化的AI教育訓練目標,以確保轉型成效。

例如高階主管,訓練應側重於掌握AI趨勢及戰略意義與AI治理素養,建立AI應用的金融領域視野,確保轉型由上而下推動。中階主管扮演承上啟下的角色,負責制定並推動符合業務目標的AI應用策略,引導並培養同仁學習與使用AI技術與工具。至於基層員工,則應了解AI發展、基本概念及其在金融業的運用,並著重於在金融業運用AI的法遵、風管意識。

銀行在數位轉型中,「借力使力」亦為關鍵。透過與頂尖的雲端服務供應商(如AWS, Microsoft, Google)或專門的AI軟體公司合作,銀行可以快速獲得最先進的算力、模型與工具。此時,內部人才的核心競爭力在於整合能力與評鑑能力:知道如何挑選合適的供應商,並確保其產品符合銀行的安全規範與法遵要求,在AI時代,這類技術整合人才已是我們看重的核心競爭力。(作者為玉山金控智能金融處總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