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伊開戰制約中國的戰略邏輯

從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軍事行動以來，伊朗局勢立刻成為全球焦點，油價不斷震盪走高，可能會推高通膨，進而威脅美國聯準會降息操作。如果伊朗戰爭能很快結束，油價走高將是短期現象，不至於影響通膨大局。放大來看，伊朗戰爭深刻連結總體經濟與地緣政治，兩者互相影響，同時也連結投資展望與風險估算。

要估計伊朗戰爭會持續多久，首先要看美國究竟想實現什麼戰略目標。第一個目標是要讓伊朗「去核化」。去年6月，以色列與美國攻擊了伊朗的核子設施，包括深藏地下90公尺的福爾多核子基地，讓美國有機會展示鑽地彈的強大威力。這對其他國家的地下軍事指揮中心來說是一個警訊。今年的目標應該是完成最後一哩路，就是移除核子武器最重要的原料：濃縮鈾。

第二個目標是要讓伊朗「去軍事化」。除了核子能力之外，美國還要移除伊朗的飛彈能力、無人機能力，以及海軍能力。目的是要移除伊朗威脅別人的能力。

第三個目標是要伊朗「去中國化」，要拆解伊朗與中國的緊密關係，讓中國不能透過伊朗在中東地區扶持恐怖組織，於是可削弱「一帶一路」的地緣影響力。

同時，一旦美國掌握委內瑞拉與伊朗的石油生產，也等於對中國「能源圍堵」，因為這兩國在美國制裁之下走私外運的石油，90%是輸往中國。於是，當美國開始管理委內瑞拉與伊朗的石油出口時，等同切斷中國20%的石油來源，將對中國產生「能源擠壓」的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與委內瑞拉、伊朗的石油交易，大部分以人民幣結算，中國也宣稱這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重要進展。一旦美國控制與管理委、伊的石油出口，將會切斷他們對中國的供應，也就順勢阻止人民幣國際化與「去美元化」的趨勢，而回到「石油美元」的架構。

所以，美國對付委內瑞拉與伊朗，不只是在地緣政治上削弱中國的影響力，在能源上圍堵中國，而且也是一場貨幣戰爭，要打壓人民幣國際化的努力，維持美元霸權地位。

第四個目標是要伊朗「去專制化」。基本原理是，專制政權加入全球化之後會取得重大經濟利益，接著透過權力重分配，最後收割經濟利益並壯大權貴階級，更能加大對內監控的力道，以及對外的軍事擴張。總之，挑戰與破壞國際秩序現狀的，到頭來往往是專制政權。

簡言之，如果缺乏政治上的改革開放做基礎，那麼光是經濟上的改革開放就會變成是在鞏固專制政權，而不是推動和平演變。所以，美國期待伊朗能結束專制體制。其中一個重要辦法，是先替當地人民與社會移除上層政治結構，再讓當地人民摸索出自己的道路，這就變成是「外力介入下的和平演變」。

川普原本的構想並非推翻伊朗的神學政權，而是要改變其反美路線與恐怖主義，讓伊朗不再是中東的亂源。隨著伊朗攻擊周邊的阿拉伯國家，並封鎖荷姆茲海峽，使得川普只好強硬到底，派兵介入應是遲早的事，但應該是特種部隊或海軍陸戰隊，重要任務有三個，第一，是進入伊朗撤除濃縮鈾後撤離；第二，是攻下伊朗石油最主要出口港、波斯灣上的哈爾克島，控制伊朗的石油收入；第三，是控制荷姆茲海峽，不能讓伊朗繼續以此威脅全世界。

追求上述幾個戰略目標需要時間達成，因此川普曾提及需時1個月，但華爾街估計會拉長到5個月左右，但屆時太接近期中選舉，川普應該會設法速戰速決。若中東衝突於6月落幕，油價走勢仍屬短期擾動。

白宮貿易主任納瓦羅提出「恐怖主義溢價」的新概念，就是伊朗神學政權成立以來，支持恐怖主義來打擊以色列，造成地緣政治風險上升。金融市場考量此風險定價，油價因此額外上升5%至15%，對全球經濟活動構成傷害。言下之意是，美國應該追求「徹底解決」，讓伊朗不能在中東地區興風作浪，於是要剷除伊朗神學政權帶來的溢價。

短期來看，油價回穩的關鍵在於荷姆茲海峽能不能解除封鎖。川普有意派部隊介入，也許用國際管理委員會的名義接管海峽，讓伊朗無法以封鎖海峽來威脅全世界。

川普發出邀請，希望歐洲的英國、法國，亞洲的日本、韓國，還有中國、澳洲，能派出軍艦護航通過海峽的油輪與商船。這個邀請有可能在各國拒絕護航的情況下，讓美國當仁不讓，有正當性來接管這個海峽。

然而，川普不僅於止，他進一步將海峽護航與川習會掛鉤，宣稱如果中國不願意參與護航的行動，那麼原定3月31日至4月2日的川習會將延遲。

川普等於是對習近平出題目，要求中國承擔一定的責任，因為從這個海峽運出的能源，有很多是運往中國。美國不想出錢出力出人維持海峽暢通，讓中共搭順風車、占便宜。

這件事妙在哪裡呢？如果習近平答應了，將會留給別人一個印象：川普加壓有效，而習近平應允就是壓力下的屈服。大家會得到一個新的印象，就是習近平不過是川普的小弟，到頭來還是要聽從川普的號令；再來，中共與伊朗的關係轉惡，因為中共等於決定拋棄伊朗，選擇站在美國這邊，一起對付伊朗。

中國如果不參與護航，那麼到時候美國直接控制荷姆茲海峽，中國也就不好說什麼了，這是川普典型的先禮後兵，為之後的介入創造正當性。一旦將來美國接管荷姆茲海峽，那麼中國的油輪可能被迫要交過路費，或者直接被禁運。

其實，川普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真要去北京正式訪問。因為正式訪問的高峰會需事前有外交部長級別的工作會議，以及是否發表聯合聲明、召開聯合記者會等等，但並未見到相關的工作會議搬上檯面。何況，去年10月下旬川普與習近平高峰會才在南韓釜山登場，許多議題在當時已經討論，看不出川普還有正式出訪北京的必要。

綜合種種跡象來看，川普心中沒有訪問中國的誠意，現在乾脆以荷姆茲海峽的護航做文章，從中方的立場來看，這等於拿川習會當作談判的工具，大大削弱了正式訪問的嚴肅性。伊朗宣布，如果油輪交易是用人民幣結算，那都可以通過海峽，表面上是支持中國，但是實際上是要把中國拉下水；另一邊，美國延遲川習會，以及展開301調查，也是要把中國拉下水，逼中國表態。中國於是陷入兩難，配合川普不是，不配合也不是。作為大國，中國的聲譽與威信受到很大的打擊。其實，中國也有自己的小算盤，就是要把伊朗做成一個大陷阱，讓美國困在這裡，以便減輕在第一島鏈所面對的壓力。

如此看來，伊朗戰爭在1個月內可能還結束不了，油價有可能持續穩定在100美元以上，將對通膨構成壓力，而通膨焦慮將影響通膨預期心理，使得聯準會的降息操作遇上困難。（作者為總體經濟學家，長期鑽研總體經濟、貨幣政策與地緣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