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之怒

美國聯準會主席鮑爾近日發布一段聲明影片。影片不長，沒有拍桌怒斥，也沒有政治語言慣用的激情橋段；但鏡頭前的他表情嚴肅，說到情緒起伏處還數度吞嚥口水。對一位以冷靜、克制、字斟句酌著稱的央行總裁而言，這樣的情緒外溢，頗不尋常。

多年來，鮑爾面對攻擊多是泰然處之。在川普任內，總統對聯準會與鮑爾的公開抨擊從來不少，而鮑爾的回應幾乎都是同一模式：不接招、不升高對立、不把聯準會拖進政治口水戰。

然而，這一次他卻選擇正面迎戰。

在1月11日的聲明裡，鮑爾表示美國司法部向聯準會送達大陪審團傳票，威脅就他2025年6月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作證一事提起刑事起訴；該次作證部分內容涉及聯準會歷史性辦公大樓翻修工程。更尖銳的是，鮑爾直指這些指控只是「藉口」，真正目的在於以刑事威脅迫使聯準會在利率決策上「迎合總統偏好」。

鮑爾之怒，當然可以理解成一位央行總裁在捍衛個人清譽；但更重要的，他也在捍衛央行獨立性。央行獨立性之所以重要，正因它是抵抗「短期政治影響」的關鍵制度安排。尤其在通膨仍高、金融風險尚未完全退去之際，政治人物最渴望低廉的資金成本與亮眼的經濟數字；但央行的職責恰恰相反，必須在不受歡迎時收緊政策。正如1950年代聯準會主席馬丁（William McChesney Martin）的經典比喻：央行的任務，是在派對正熱時，把雞尾酒撤走。

也正因如此，這次主要央行罕見集體站出來相挺。歐洲央行、英格蘭銀行，乃至韓國央行等多家貨幣當局領袖發表聯合聲明，稱「完全團結一致地」與聯準會及鮑爾站在一起，並強調央行獨立性是物價、金融與經濟穩定的基石，必須在尊重法治與民主問責下予以維護。這種跨國「同聲相應」的情況，通常只在金融危機或全球性災難時出現，如今為了「保住全球最重要的央行自主權」而發動，凸顯事態非同小可。

這個事件更直接的後座力，恐怕落在下一任聯準會主席的任命上。鮑爾任期即將在2026年5月屆滿，新任主席必須經參議院同意；但在這次司法事件的陰影下，參議院已出現杯葛任命的聲音。共和黨參議員提里斯（Thom Tillis）公開表示，在司法疑雲未消除前，他將反對任何聯準會提名人選；只要他在銀行委員會倒戈，提名程序就可能卡關。

長期來看，美元與美債之所以成為全球金融市場的定錨點，靠的不只是交易規模，更是法治、可預期性，及一個能不受政治左右的聯準會。若制度性護欄鬆動，其影響終將反映在政府發債的風險溢酬與對美元資產的長期信任上。這正是聯準會展現出前所未有強硬反擊的原因。（作者為合庫金控集團首席經濟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