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定幣能圓了貨幣非國家化夢想？

試想2035年，你環遊世界，走進機場便利商店，掏出手機掃碼付款，錢包裡不再是銀行帳戶或信用卡，而是一個數位資產錢包，內含美元穩定幣、歐元穩定幣、人民幣DCEP（中國數字貨幣）、比特幣與以太幣等多元資產。這個情形不是科技幻想，而是全球數位金融發展的可能場景（相關文章請見本期封面故事）。

弗里德里希‧海耶克（Friedrich Hayek）是英國經濟學家、自由主義思想家。他堅持古典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市場資本主義，反對社會主義、極權主義、凱因斯主義和集體主義。瑞典皇家科學院於1974年10月頒給他諾貝爾經濟學獎，表揚他在貨幣政策和商業週期上的開創性研究，以及他對於經濟、社會和制度互動影響的敏銳分析。

海耶克回憶年輕歷程曾說道：「讓我決定成為學者最關鍵的因素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場戰爭讓我開始重視政治結構的問題」。海耶克因此決定要透過學術發展來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並駁斥當時學術界風行的「法西斯主義是資本主義對社會主義的抵抗」這一觀點。他認為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擁有諸多共同點，都實行中央經濟調控、都將國家的地位凌駕於個人之上。

關鍵的因素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那場戰爭讓我開始重視政治結構的問題」。海耶克因此決定要透過學術發展來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並駁斥當時學術界風行的「法西斯主義是資本主義對社會主義的抵抗」這一觀點。他認為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和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擁有諸多共同點，都實行中央經濟調控、都將國家的地位凌駕於個人之上。

代表海耶克思想的巨著《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於1944年出版。其核心論點分析及警告中央計畫和集體主義的危險性，認為它們最終會導致極權主義和對個人自由的侵蝕。海耶克通過論證二戰前德國和蘇聯的經驗，闡述了中央計畫如何導致權力集中，最終摧毀個人自由和市場機制。

海耶克得了諾貝爾獎後，在1976年另外出版了《貨幣非國家化》（The Denationalization of Money）。他提出一個極具挑戰性的觀點：貨幣的國家化是經濟自由的障礙，國家壟斷貨幣發行權會導致通貨膨脹、貨幣政策的不穩定，並損害市場競爭，以及由此引發的經濟問題和對自由的威脅。因此海耶克主張通過貨幣的非國有化，允許私人發行和競爭貨幣，從而促進貨幣市場的穩定和競爭，保障經濟自由。

兩書的共同點都強調了國家權力對自由的威脅，但側重觀點有所不同。《到奴役之路》關注的是國家對經濟的全面干預，而《貨幣非國家化》則聚焦於國家對貨幣的壟斷。後者是前書的補充，進一步闡述了國家控制貨幣如何成為集體主義和中央計畫的工具，並提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

在傳統貨幣體系中，貨幣主要以國家發行的形式存在，透過中央銀行控制貨幣供給與利率。現金與紙鈔流通主要限於國境之內，即使在國際間可透過外匯市場兌換使用，仍受到資本管制、外匯兌換、匯率波動等多重限制。人民與企業在跨國交易中必須透過銀行、清算機構、貨幣兌換等繁瑣流程，增高交易成本，延長結算時間，且交易資料高度透明，容易受政府監控。

而且根本的問題在於，國家發行的法定貨幣（Fiat Money）受政治與通膨風險影響，一國的經濟失序可能迅速侵蝕該國貨幣的購買力，連帶波及民眾財富安全。在這樣的架構中，「貨幣」始終是國家的工具，而非人民自由選擇的媒介。

因此，海耶克主張貨幣不應由國家壟斷發行，而應開放民間競爭。他認為，國家壟斷貨幣導致通膨、政治濫權與經濟週期波動；若允許私人機構發行貨幣，市場競爭將會迫使發行者維持貨幣價值穩定，反而更有利於經濟秩序。海耶克設想的是一個貨幣多元化的體系，各種信用良好的機構發行自家貨幣，百花齊放，人民可自由選擇使用哪種貨幣進行交易。此一觀念到今天難以實現，因為技術與網路不發達，跨國交易受限，人民對國家貨幣的依賴難以撼動。然而，近年來隨著數位技術與加密貨幣的興起，他的設想正逐漸成真。

2009年比特幣的出現，首度挑戰了傳統貨幣由國家主導的局面。比特幣不經由中央銀行發行，透過區塊鏈技術實現去中心化、全球流通、抗審查的特性，使個人能夠在全球任意地點進行點對點交易，無須經過銀行、政府等中介。這使得「貨幣可跨境」的想像成為可能。

然而，加密貨幣的最大問題在於其價值劇烈波動。比特幣等加密貨幣的價格常受市場情緒與投機行為左右，缺乏穩定性，難以作為日常支付與記帳單位。此外，加密貨幣缺乏明確監管架構，使得使用者在法律爭端與詐騙風險上處於弱勢。雖然加密貨幣在技術層面實現了貨幣「去國家化」，但在實用層面尚未能取代穩定的法定貨幣。

為了解決加密貨幣價值波動的問題，「穩定幣」（Stablecoin）應運而生。穩定幣通常與某種法定貨幣（如美元）或一籃子資產掛鉤，其價值相對穩定，能兼具加密貨幣的技術優勢與傳統貨幣的穩定性。像USDT（泰達幣）、USDC（美元穩定幣）、DAI等穩定幣已廣泛應用於跨境支付、數位資產交易與去中心化金融（DeFi）中，成為全球性的新型支付工具。未來，個人電子錢包內可能同時擁有多種穩定幣，不同來源、不同性質，由民間組織、企業，甚至區塊鏈協議發行。這種去中心化的貨幣系統允許用戶根據信任與功能選擇使用哪種穩定幣進行交易，實現了貨幣的多樣性與競爭，也使得人民能跳脫國家貨幣的唯一依賴，走向自主貨幣選擇的時代。

儘管各國政府對穩定幣多有疑慮，從監管、資本流動、金融穩定等角度提出限制，但技術與市場的演化已使穩定幣難以被全面封殺。傳統監管工具難以應付去中心化的發行與全球性的流通，尤其在發展中國家或高通膨地區，人民更傾向於轉向穩定幣避險，對美元掛鉤的穩定幣尤其有強烈需求。此外，許多大型科技公司與金融科技業者投入穩定幣開發，如PayPal、Visa等，意味著穩定幣的發展已與現有金融體系深度連結，難以割裂。從市場競爭角度來看，穩定幣的多元化與使用者自主選擇權擴大，已實質呼應海耶克所倡導的「貨幣市場競爭」原則。在此情境下，國家的貨幣壟斷地位逐漸被削弱，而貨幣非國家化正由民間自發實現。

近日，電子錢包正快速從輔助支付工具轉變為金融基礎設施的核心。透過區塊鏈與智能合約，電子錢包能實現自動清算、交易透明化及資產跨境移轉，大幅降低手續費與時間延遲。穩定幣作為錢包內的關鍵資產形式，不僅提供加密貨幣所欠缺的價值穩定性，也促進日常應用的普及。

目前在拉丁美洲與非洲等通貨膨脹嚴重地區，穩定幣已成為民眾保值與匯款的首選。例如在阿根廷，披索持續貶值，人民普遍將收入兌換為USDT或USDC，作為抵抗貨幣貶值的手段。而在奈及利亞，穩定幣已廣泛用於國際電商交易與家庭間的跨境匯款。

2025年川普就任美國總統後，1月23日的行政命令就禁止央行發行數位貨幣（CBDC），開始討論穩定幣的發行和運營。7月18日川普簽署「指導和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Guiding and Establishing National Innovation for U.S. Stablecoins Act，簡稱GENIUS天才法案）。該法案旨在為穩定幣及其發行者建立監管框架。發行美元穩定幣需以高流動性美元資產作為擔保，這一機制有效將私人穩定幣納入美國金融安全網，同時為龐大的美債市場創造新需求來源。穩定幣與美元美債掛鉤，進入現行金融系統及資金流動體系，不但可解決美國國債需求不足的問題，更可延長美元霸權壽命，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

總之，穩定幣的興起，不僅是技術創新的結果，更是對傳統貨幣制度的一場革命。它代表人民在貨幣選擇權上的覺醒與行動，也讓海耶克的理想從學術構想變成具體現實。在未來的數位經濟中，個人將擁有自主選擇貨幣的自由，貨幣不再只是政府的工具，而是人民根據信任與需求所選擇的媒介。而川普政府的肯定與背書，更讓穩定幣蓬勃發展。

當各種穩定幣與數位貨幣並存時，國家將被迫重新思考貨幣政策的角色與邊界。未來，或許會出現更多基於信任機制、資產支持與算法治理的貨幣型態，讓全球經濟體系朝向更自由、多元與去中心化的方向發展。穩定幣不僅是支付革命，更是貨幣主權觀念的重塑，它昭示著：貨幣的未來正在人民手中誕生。（作者為中信金融管理學院講座教授、臺大經濟系名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