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這次拉不起歐盟的手

川普關稅在9月13日出現最新的進展，為了結束烏克蘭戰爭，川普親自向北約成員國發出公開信，敦促北約盟國停止進口俄羅斯石油，並且對俄羅斯實施「二級制裁」，也就是對購買俄羅斯石油的國家課徵高關稅，特別是中國與印度。

川普相信，如果北約能集體對中國施加50%至100%的關稅（戰爭結束後可完全撤銷），將對結束這場致命但荒謬的戰爭非常有幫助。中國對俄羅斯有強大的控制，甚至掌握，而這些高關稅將削弱甚至打破這種掌控。

最後川普表示，當所有北約成員國停止向俄羅斯購買石油，並且達成共識，開始採取相同的制裁行動，他就準備對俄羅斯實施重大制裁。

看得出來，川普這個呼籲，將關稅外溢到地緣政治領域，當作施加壓力的手段，要追求經濟與貿易之外的目標。表面上涉及關稅與石油這樣的經濟工具，但是所產生的效果卻大大改變了地緣政治格局。

這可以有幾個觀察角度。首先來談歐洲或北約國家。第一，原本美國是帶頭大哥，要不要對俄羅斯發動二級制裁應該由美國率先表態才是，現在川普把它推給北約國家，表面上是說，美國不能單方面行動，必須得到歐洲盟友支持，但也等於給美國找下台階，如果歐洲不願意跟進，那美國就不開第一槍。

第二，川普責怪歐洲國家沒有下決心要贏得烏克蘭戰爭。川普宣稱向俄國買石油，等同於在支持俄國的財政，也就等同於在支持俄羅斯的侵略行動。如果歐洲想要打混，那美國不想浪費時間與精力，去幫歐洲解決烏克蘭戰爭所帶來的安全問題。川普這封公開信不只是對俄羅斯施壓，也是在對歐洲施壓，等於在逼歐洲表態，必須與俄國切割。

第三，川普在逼歐洲面對一個根本的問題，就是必須重新思考歐洲安全架構。美蘇冷戰時期，歐洲國家當然明白蘇聯是威脅的來源，問題在蘇聯解體之後，給了歐洲國家想像空間，以為跟俄國做生意，讓俄國在歐洲有經濟利益，這樣可以讓俄國更願意追求和平，對歐洲會更友善。於是，歐洲國家也會降低對美國軍事保護的依賴。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這一套「透過貿易，追求和平」（Peace through Trade）的安全架構整個崩潰了。這是二戰結束70多年來，前所未見的巨變

站在歐洲的立場，肯定是先支持烏克蘭再說，否則俄國就兵臨北約國家的城下。與此同時，歐洲國家必須提出新的安全架構，很顯然，歐洲的安全不能建立在俄國的善意上，而是讓俄國不敢有惡意。這時候，美國的立場，「透過實力，打造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成為新的選項。

分析川普的操作，先要求北約國家提高國防預算，由GDP的2%提高到5%。這件事北約國家起先是抗拒的，然後在6月中旬，美國用B2轟炸機打擊伊朗放在地表下90公尺的福爾多核子設施，展現川普的強硬個性之後，北約國家就立刻答應這個5%的目標。

接下來，川普要求北約停止向俄羅斯購買石油，改向美國購買。這等於是用安全議題，來搶石油生意。這還沒完，川普接下來要北約國家對俄羅斯採取重大的制裁措施，針對俄羅斯的客戶來制裁，特別是中國與印度。這等於在逼歐洲與中國、印度也要切割。

傳統上，歐洲國家的外交策略，表面上通常會站隊美國這邊，但是操作起來卻沒這麼簡單，通常有三部曲：第一部曲，歐洲國家擺出親俄、親中的姿態，一再去莫斯科與北京訪問。第二，美國忍不住了，跳出來找歐洲商量，胡蘿蔔與棒子一起出來。第三，有了美國的壓力，歐洲國家就跟俄國與中國說抱歉，有了美國的誘因，歐洲國家最後就靠向美國了。這次川普就不客氣了，直接對歐洲國家提要求，如果你們有決心結束烏克蘭戰爭，那就要拿出行動，該強硬的就強硬。

歐洲的另一個功課，就是要去理解「透過貿易，追求和平」這個安全架構為什麼起先有效，最後卻注定會崩壞？俄國實際上還是一個專制國家，過去20年來實際掌權的人就是普丁。一旦俄國加入全球化，透過貿易增強國力之後，國家目標就會產生變化，會從推動經濟發展轉變成追求民族主義，要找回歷史上的光榮感，於是會開始對外擴張。

當俄國的國家目標悄悄移轉之後，照理說歐洲也應該跟著轉變安全架構，開始預防俄國的侵略傾向。歐洲沒有做好這個功課，現在川普等於在逼歐洲國家補課，只不過拿關稅與石油來做文章。

總之，對歐洲來講，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結束了過去70年來歐洲的和平，歐洲人短期內錯愕，但是也認識到「透過貿易，追求和平」確實有侷限，更進一步，如果對方想占歐洲的便宜，不履行與歐洲達成的協議或對歐洲的承諾，那麼歐洲必須展示能力與決心，去處罰違規行為，這樣才能維持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

接下來看一下中國的情況。表面上，美方與中方一直在進行關稅談判，在談判期間暫停高關稅適用，例如對美國對中國的關稅從之前宣稱的145%降為談判期間的55%。但是，隨著對俄羅斯二級制裁的推出，要聯合歐洲一起對俄羅斯來極限施壓，那麼美國對中國的關稅將直接升高到100%以上，這恐怕才是美國的真正底牌。

既然如此，到時候中國一定會發現，目前進行中的關稅談判彷彿是一場騙局，只不過透過談判，美國希望短期內從中國能取得稀土與藥品的穩定供應而已。

川普這邊估計，在關稅壓力下中國經濟接近崩壞，時間站在美國這邊，估計中國會在經濟壓力之下不得不妥協，不得不接受美國的條件。但是，川普的談判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要求中國配合，移除各種貿易障礙，如果做不到，那就追求第二個目的，亦即移除中共的專制政權，讓中國經濟走向自由化與市場化，回到當初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時的承諾，就是推動結構性改變，讓中國經濟轉型成市場經濟。

從中共的角度來看，川普確實來勢洶洶，不懷好意，所以直覺的反應就是做最壞的打算，咬緊牙根撐過去，撐過川普2.0，再來看看局面有什麼新的轉變。

中國真正面對的挑戰，是要降低對美國市場的依賴，於是一方面要發展國內市場，另一方面要打造自主創新能力，取得技術來源，讓中國企業在國際市場上能維持競爭力。在發展國內市場方面，不能再依賴硬體建設，因為基礎建設投資，國營企業的固定設備投資，與房地產投資已經全部飽和。所以，現在的投資策略應該放在對人的投資上，要提高創造力與生產力，因此要提高教育方面的投資，包括網路上的教育課程，以及技術或職業教育的重視。

美國這邊當然明白這些軟性工程的重要性，所以在貿易談判議題上會聚焦在對付智慧財產權的竊取、強迫性技術轉讓、市場進入障礙、國家補貼，以及匯率操縱這五大議題。這一來，表面上的貿易談判背後涉及到中國的制度與文化問題，讓中共缺乏安全感，不敢真的鬆綁政治，反而更加強化國家對社會的監控。

川普政府已經明白，透過與中國的貿易談判，沒辦法解決問題，沒辦法讓中國看到和平演變，所以，準備拿談判的破局，來為之後的強硬政策鋪路。估計在川普2.0，美中關係不但不會有真正的改善，對中國經濟的極限施壓還會持續。

針對俄國，川普政府從關稅與石油切入，真正的效果其實是重新打造地緣政治格局，而不是純粹處理貿易失衡而已。（作者為總體經濟學家，長期鑽研總體經濟貨幣政策地緣政治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