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外交？如履薄冰的東南亞國家

為遏止紅色供應鏈借道東南亞「洗產地」，川普在最新公布的對等關稅名單中，對泰國、馬來西亞、柬埔寨、印尼等國的稅率毫不手軟，後續更值得注意的是即將公布的「232條款」特定產業關稅。難怪馬來西亞首相安華在吉隆坡舉行的東協（ASEAN）外交部長會議上猛烈抨擊貿易關稅。美中博弈的考慮在所難免，但從某方面來看，這意味著東南亞的貿易量肯定會減少。印尼官員就表示，必須減少其他地區的進口來彌補高達190億美元對美國能源和農產品進口的承諾。當然，5月12日，美中兩國在瑞士日內瓦的偃旗息鼓看似阻止了貿易大戰，但企業確實開始忙著尋找新的途徑，偏偏川普又不斷更改關稅台灣銀行家2025.9範圍，導致現在真的很難準確估算美中兩國貿易下滑的幅度，但可以肯定的是，跌幅絕對非常陡峭。

說到進出口產業、說到國際貿易，亞洲的貿易代表一向經驗豐富，過去幾十年得力於全球化，亞洲擁有了77個區域內貿易協定和104個的全球貿易協定，按道理，亞洲各經濟體之間的聯繫比以往更加緊密，而且過去30年，亞洲內部的貿易也一直在升溫，這也是為什麼繼四小龍、中國之後，東南亞各國，尤其是新加坡，可以在左右逢源的大背景下，繼續奉行著國防外交靠美國、經濟靠中國的平衡外交手法。不過，最近幾年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協定（RCEP）和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CPTPP）等區域協議並沒有帶來實質成果，自2020年以來，亞洲內部的貿易甚至開始逐年下降。事實上，協議不能保證貿易順暢，亞洲的貿易摩擦導致了「麵碗效應」，太多的雙邊與多邊貿易協定，反而像麵條般相互糾結，最後降低了國貿資源運用的有效性，重疊的協議更開始讓企業感到困惑。

在亞洲以外，只有11%的貿易夥伴受到重疊交易的覆蓋；在亞洲，這一數字為22%。但事實是，許多貿易協定都只注重表面的政治宣傳，未能解決原產地規則等問題。亞洲官僚們喜歡公關宣傳，卻不在乎實質內容，更重要的是，虛有其表的貿易自由化帶來了更艱難的權衡授權。還有，各個國家都有所謂的官商勾結以及裙帶關係，既得利益者更是對貿易開放充滿排斥心態，在印度和印尼盛行的本地化內容要求，就違反了全球貿易規則，而且抑制了競爭。越南胡志明市甚至流傳一個笑話，政府官員對外資採取一種游擊作戰模式：設下監管陷阱，吸引外資踏入，然後猛撲過去。

但危機也會逼出轉機，川普亂局倒是讓鬆散的東南亞開始改變想法以及落實關稅協定的可行性，5月4日，東協十國與中日韓（十加三）財長和央行行長會議不但移師到義大利米蘭舉行，還發表了聯合聲明，表明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呼籲加強地區合作，並通過在「清邁倡議多邊化」下，新設以人民幣等可自由使用貨幣出資的快速融資工具相關安排。緊接著，第46屆東協峰會輪值國馬來西亞首相安華雖然重申了東協對美中競爭的傳統中立態度，但也明確表態反對單邊主義，要以集體制度改革應對美國愈發激進的貿易政策。事實上，已經有傳言白宮會在談判中，施壓東南亞各國限制與北京的經貿來往，但鑑於中國與東南亞之間的資金流動龐大，這非常困難，2024年中國出口創下3.5兆美元的紀錄，其中就有16%出口至東南亞，是中國最大的出口市場，作為回報，北京甚至透過「一帶一路」的基建計畫，在越南興建鐵路、柬埔寨建設水壩、馬來西亞修建港口，以加強對外關係。

歷史上，東南亞地理位置鄰近中國，貿易制度開放，加上市場迅速增長，當然成為美中兵家必爭之地，儘管消費者樂於迎接價格具競爭力的中國商品，但數以千計的本地企業卻無法與這些低價商品競爭。中國製造業已經失去美國市場，再也無法承受失去的另一個出口市場就是東南亞，在本地企業要求下，保護主義浪潮確實正在蠢蠢欲動。去年，印尼對一系列中國商品徵收了200%的關稅，並封鎖了受中國商家歡迎的電商平台Temu。泰國則加強了對進口商品的檢查，今年，越南2次對中國鋼鐵產品實施臨時反傾銷稅。其實在政治上，東南亞地區一直對北京有所忌憚，但貿易一直是一個平衡因素，這種情況現在可能會改變。

如果情況越演越烈，中國商品何去何從？隨著供應鏈調整，為了符合關稅更低的資格，中國企業只能向海外擴張，一些不守規矩的企業可能還會試圖欺騙美國海關，但不管怎麼努力，都難以抵消美國進口需求的驟降，找到其他地區填補這一空白變得迫在眉睫。川普第一任期時，美國對中國進口商品徵收關稅已從3%上升到19%，大概涵蓋了三分之二的中國商品，當時的中國企業藉由低報價值、竄改標籤、偽造文件，甚至通過第三國繞道繼續進口美國。高盛估計，2023年約有1,200億美元的中國出口商品成功繞開了美國關稅。

但這一次，規避關稅將變得更加困難。一個原因是，川普乾脆來個全面打擊，包括墨西哥和越南在內的轉運中心也因擔心美國報復變得更加警惕，可能因此面臨風險的還有柬埔寨、印度和泰國等國。另外，無法銷往美國的中國商品將轉向其他市場，這一趨勢又會讓周邊國家對自己的工業發展感到擔憂，2023年以來，中國的產能過剩輸出對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的貿易順差增長速度已超乎預期，去年，中國在世界貿易組織（WTO）一下子創紀錄面臨了198起的貿易申訴，其中印度就提交了37起。

廉價商品的湧入消費者當然開心，但本國製造商就會無法生存。以泰國為例，2019年以來，該國工業產出萎縮了十分之一，對中國的貿易逆差卻翻了1倍。無論是越南的玩具產業，或是孟加拉和印度的服裝製造商，現在都是憂心忡忡。更具保護主義傾向的國家可能會毫不猶豫地對中國反擊，印度和印尼最不客氣，然而像馬來西亞和泰國則小心翼翼，生怕激怒強勢的中國。一場全球貿易重置已經啟動，東南亞諸國想要漁翁得利，看起來沒有想像那麼容易。

現在的情況是，儘管東南亞各國表面上都表示會配合川普的關稅或杜絕洗產地要求，但由於現實中經濟利益與政治平衡的考量，即使一下子不至於放棄「模糊而靈活」的策略，但實務上也不可能繼續一成不變。當前全球經濟的新現實將不僅是全球貿易格局的重整，也可能進一步深化各個區域內的合作調整，形成「區域內積極整合，全球化同步下降」的新趨勢，在這樣的發展趨勢下，如何制定政策並最大限度保障產業利益，甚至避免「麵碗效應」困住東南亞的區域發展，無疑將成為東南亞地區曾經不願意嚴肅面對，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卻不得不面對的重大挑戰。（作者為金庫資本管理合夥人、美國康乃爾大學財務金融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