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普會揭示大國博弈新戰場

川普原本在忙對等關稅的議題，等到關稅談判在7月底告一段落，便在8月15日馬上與俄羅斯的普丁在阿拉斯加展開高峰會，表面上自然是要談如何結束烏克蘭戰爭，從停戰協議直接升級為和平協議，但是，實質上談到的議題不是只有烏克蘭，反而是烏克蘭之外的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議題更值得重視，因為可能會決定未來20年的國際局勢。

普丁願意來美國的領土上開高峰會，顯示普丁有所退讓，因為普丁完全可以要求在第三方碰面，不讓川普享有主場優勢，所以重點首先在於川普憑什麼讓普丁願意來談？

很大的一個可能性，就是川普打算啟動「二級制裁」，去制裁向俄羅斯購買能源產品的客戶，主要是中國、印度與巴西，要向他們課徵100%的關稅。這樣一來，俄國的主要客戶會撐不下去，無力再對俄羅斯下單，使得俄國經濟將會遭受重大打擊。

原本是經濟工具的關稅，現在成為談判工具，被拿來追求地緣政治目標，這樣的現象已經超出傳統經濟學的範疇，可稱為「地緣經濟」。

接著，不妨檢視高峰會下隱藏的風險。從談判原理來說，國家領導人或主帥不宜親上談判桌，因為後面沒有權力更高的人來幫忙解圍。用棒球術語來說，主帥如果當先發投手，那他後面就沒有救援投手了。一旦對方拋出新的方案，主帥接不接受必須當場給回應，會覺得被擠壓，而且缺乏足夠的幕僚作業，容易出現誤判。然後，一旦高峰會失敗，那會證明和平解決方案已經破局，沒有妥協的空間了，於是局勢將進一步惡化。所以，高峰會隱藏一個風險，就是有非談成不可的壓力。

於是，一般來說，國家之間的談判通常由部長級先展開工作會議，有問題可以向後方請示，等到都談好了，主帥再登場確認與簽約，算是來走一個儀式。

反過來講，像川普與普丁這樣的國際政治老手願意出來開高峰會，通常是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就是事情已經基本談好，是要來達成交易的。

那麼，就烏克蘭的和平，雙普會談成的協議，基本上是以土地換和平，外加給烏克蘭安全保障。意思是，俄羅斯目前所占領的烏克蘭東部某些地區以及克里米亞半島，都是俄語區，當初也是在蘇聯時期從俄羅斯切過來給烏克蘭的，就還給俄羅斯了。另外，烏克蘭還不加入北約。有了這兩條，普丁可以宣稱勝利，有下台階。

川普的設計是，讓烏克蘭不用加入北約的形式，但是有北約第五條款的效果，就是由美國直接介入，對烏克蘭提供安全保障。對美國來講，是不是透過北約這個形式其實都一樣，反正最後就是美國要介入。

川普讓普丁覺得，戰場上的一些成果，要懂得落袋為安，此時不跟川普達成交易，難道還會有比川普更好的交易對象嗎？

川普讓烏克蘭覺得，把一些原本屬於俄羅斯的領土交還給俄羅斯，交換到美國提供安全保障，以及俄羅斯以法律的形式承諾不再侵略烏克蘭與周邊其他國家，也算是為永久和平做出貢獻。

現在問題來了，如果只是要用這樣的條件來解決烏克蘭戰爭，那確實是部長級會議就可以搞定，不需要兩個最高領導人出面協商，但是，我們看到川普與普丁顯然進行了一對一的私下談判，地點就在川普的汽車裡（川普迎接完普丁之後，就把普丁直接拉進自己的汽車裡）。這就有可能出現所謂的密室交易。

對川普來講，顯然他跟普丁要談的，不只是如何解決烏克蘭戰爭。

線索在於川普接受福克斯新聞頻道採訪時，提到一個問題，就是俄國與中國其實是天敵，前者地廣人稀、缺人，後者人口很多、缺土地，難怪歷史上這兩國會互相提防。拜登時期居然把中國與俄國送作堆，實在愚蠢。川普的意思，顯然是他這個聰明人要把中國與俄國拆開，也就是說，川普讓普丁在烏克蘭問題上得到好處，交換條件應該是讓普丁脫離習近平，至少在美中對抗當中保持中立。

如果這個解讀成立的話，那麼川普的戰略企圖，應該是拆解中俄的同盟關係，讓美俄中成為一個大三角的關係，而不是美國來應對中俄聯盟。簡單講，川普開始認真執行「聯合俄國，對付中共」（聯俄制中）這樣的戰略構想。

對川普來講，烏克蘭之外的重要議題，除了聯俄制中之外，還有兩個，都跟阿拉斯加這個地理位置有關。第一個是，美國要與俄國合作，來主導北冰洋航道的開發。現在氣溫持續上升，北冰洋將來可能讓船隻可以航行，對中國來講這具有重大商業利益。如果商業船隻可以進入北冰洋，那麼從亞洲到歐洲與美洲的航程，將因此大大縮短，而改變地緣經濟的面貌。

另外，從軍事上來看，如果中國的核動力潛艦進入北冰洋，很快可以經由格陵蘭島附近進入大西洋，對於美國與歐洲都有直接打擊能力。

開發北冰洋的航道這件事情，原本俄國想與中國合作，現在美國切進來，要把俄國拉過去，因為目前美國掌握阿拉斯加與格陵蘭島，在北冰洋的開發上有重大利益，也必須把俄國當作合作夥伴。

第二個烏克蘭之外的重大議題是，阿拉斯加有能源產業要發展，原油與天然氣的開發將來要經過白令海，出口到日本、韓國與台灣，也就是說，在能源運輸上美國也要與俄國建立合作關係。所以，川普不只在考慮大國博弈上的聯俄制中，也在考慮地緣經濟上的北冰洋航道與阿拉斯加能源。

對歐洲來講，原先二戰以來的戰略觀點，是用經濟利益來捆綁安全議題，讓俄羅斯在歐洲有重大經濟利益，以為這樣可以讓俄羅斯不至於去破壞歐洲的安全與穩定。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這件事情讓歐洲徹底覺醒了，原來俄國在取得經濟力量之後，開始追求更高的目標，就是民族主義情緒，要找回蘇聯帝國時期的光榮。這也是普丁要拿下烏克蘭的背後因素。

歐洲的覺醒對台灣有啟發，台商經營中國市場，帶動中國製造業的壯大，到頭來讓中共取得經濟力量，然後開始追求民族主義情緒，對台灣的領土與主權有野心，反而讓台灣更不安全。

「透過貿易，打造和平」（Peace through trade）的想法退潮了，然後回到美國講的「透過實力，打造和平」（Peace through strength）。在這樣的覺醒下，歐洲已經答應川普的要求，在未來10年要把國防預算提升到GDP的5%。難怪軍工產業最近前景看好。

對台灣來講，增加國防開支，增強防衛力量，確實是必要的，此外，從烏克蘭戰爭的收尾來看，美國的耐心可能只有3年。怎麼說？美國支持烏克蘭，提供各種軍火、情報，還有人員培訓等等，甚至還有雇傭兵，但是戰爭本身確實也是消耗，美國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給你烏克蘭3年時間，你不能把入侵的俄軍解決掉的話，那美國就不陪你玩下去了。

估計在台灣海峽這裡也會有類似的情況，就是台灣很重要，美國肯定會支持，但是這樣的支持是需要耐心的，估計大約也是3年左右。所以，台灣必須把川普的關稅與地緣經濟聯繫起來看，關稅不再只是單純的貿易政策工具，而是對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都有可能產生重大的影響。（作者為總體經濟學家，長期鑽研總體經濟貨幣政策地緣政治領域）